林深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活在廢墟裡,是在第三個冬天的雨夜。
窗外的梧桐被冷風揉碎了枝葉,光禿禿的枝條一下一下颳著玻璃,像骨頭在敲。雨水順著裂縫滲進來,在窗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慢慢往下淌,淌到牆壁上那塊泛黃的印記——那裡曾經掛著一幅畫,蘇念昔從夜市淘來的,畫著兩棵捱得很近的樹。她說那像他們。
畫早就收進櫃子裡了,和她的其他東西一起。可印記還在。
林深蜷在沙發上,膝蓋抵著胸口,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懷裡抱著那床洗得發白的毛毯,邊角已經起了毛球,可他還是每天抱著,像抱著一個人。他把臉埋進去,深吸一口氣——那股味道已經很淡很淡了,淡到他每次都要屏住呼吸,拚命地嗅,才能從布料纖維的縫隙裡,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柑橘香。
那是蘇念昔生前最愛的洗衣液味道。
他曾跑遍全城的超市,隻為了找到同款。貨架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瓶子,他挨個拿起來聞,聞得導購員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後來終於找到了,他一次性買了十瓶,堆在陽台的角落裡。店員問他買這麼多乾嘛,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他能說什麼呢?
說他要靠這個活下去?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夜。
他把這三年過成了一天。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同一個天花板,聽到的是同一種寂靜,感受到的是同一片空曠。時間在他身上失去了意義,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來來回回地鋸,鋸不出血,隻有骨頭被磨碎的聲音,細細碎碎,從骨縫裡滲出來,滲進每一個冇有她的夜晚。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背。皮膚很白,白得能看見下麵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像地圖上乾涸的河流。以前她總愛握著他的手,一根一根捏他的手指,說他的手好看,適合彈鋼琴。他不會彈鋼琴,她就教他彈她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一個一個鍵地按下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他閉上眼睛。
雨聲裡,好像有什麼彆的聲音。
很輕,很碎。
像指尖叩在桌麵上的節奏。
一下,兩下,三下……停一停,又一下。
那是蘇念昔的習慣。她思考的時候,等他的時候,無聊的時候,總愛用指尖輕輕叩桌麵,一下一下,不重,但有節奏,像她自己的心跳。他以前總笑她,說她是啄木鳥,她就追著他打,滿屋子跑。
他睜開眼睛。
房間裡空蕩蕩的。
隻有雨,隻有風,隻有他自己。
他把臉重新埋進毛毯裡,肩膀開始輕輕地抖。冇有聲音,隻是抖,抖得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枯草。眼淚滲進毛毯的纖維裡,和那股若有若無的柑橘香混在一起,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他已經很久冇有哭出聲音了。
聲音是留給活人的。
他隻是抖。
隻是讓眼淚自己流下來,流過鼻梁,流過臉頰,流進嘴角。鹹的,澀的,和他每天喝的水,每天吃的飯,每天呼吸的空氣,一個味道。
窗外,梧桐的枝葉被風吹得嘩嘩響,雨水順著葉子往下淌,一滴,兩滴,三滴,砸在窗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他想起蘇念昔說過,她喜歡下雨天,因為下雨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剩下雨聲,像蓋了一層棉被。
現在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可他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毛毯的邊角被他攥得變了形,手指關節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什麼東西死死抓住,不讓它溜走。可指縫間什麼都冇有,隻有空氣,隻有布料,隻有他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他猛地鬆開手。
毯子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團發白的布料,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慢慢撿起來,重新抱進懷裡。
三年了。
他每天都是這樣。
撿起來,抱緊。抱緊,又鬆開。鬆開,再撿起來。
像他這個人,活著,死了,又活著,又死了。反反覆覆,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永遠走不出去。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他閉上眼睛。
耳邊,那個叩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