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端坐如磐石,眉間天眼微光流轉,彷彿映照著塵世百態。他並未因趙酉吉的怒斥而動容,隻輕輕擺了擺手,指尖在桌案上叩出金石般的清響,聲音沉凝如淵:“莫要動怒。修士超凡脫俗,窺見大道玄機,又豈會將孱弱凡人視作平等?此乃天道無情,亦是人心常理。”
他頓了頓,扭頭掃過窗外風雪:“再者,於凡俗眼中,天庭確是‘庇護者’。妖魔肆虐時,仙神揮劍斬之;旱澇橫行時,天庭興雲佈雨。雖不能令世間永絕饑饉,卻總保一方生民苟全性命。那些凡夫俗子,可是真心實意將眾仙供奉於廟,香火不絕——他們何曾知曉,那嫋嫋青煙之下,藏著的竟是自身魂靈被生生榨取的真相?”
趙酉吉如遭重擊,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楊戩的話語像冰冷的鎖鏈,將他滿腔義憤死死捆縛。他頹然坐回凳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唯有無言的窒息在胸腔蔓延。
許久,楊戩才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彷彿歎息,卻字字如錐刺入趙酉吉神魂:
“天上不會平白掉餡餅,世間更無免費的午餐。看似‘恩賜’的秩序與庇護,早在冥冥中標好了價碼——而這價碼,或許便是你魂魄中那一點維繫本我的‘真靈’。”
趙酉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帶著不甘的追問:
“既如此,天庭、仙神、凡俗看似‘各得其所’——仙神得了長生,凡人得了苟安。真君先前卻說這轉嫁道劫之法是歧途謬誤,這又是為何?”
楊戩並未直接回答。他指尖在虛空中輕劃,勾勒出幽冥地府的虛影,反問道:
“你既知天庭以輪迴為樞機,煉化亡魂真靈以禦劫……可曾細思,地府為何在榨取真靈後,還要大費周章,將那如同‘藥渣’般被抽乾精華的殘魂洗去記憶,再投入母胎輪迴轉世?”
趙酉吉一怔。這個細節在他先前震撼於“轉嫁”真相時被忽略,此刻被點醒,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瞬間攫住他:“這……晚輩不解。既已取走真靈精華,殘魂任其消散於天地,豈非更省事?何須多此一舉?”
“問得好。”楊戩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洞悉本質的嘲弄,“此乃天庭以億萬人族魂魄為代價,方窺見的殘酷鐵律!”
他天眼光華陡盛,映照出地府深處的景象,聲音如寒鐵相擊:
“起初,天庭立地府、拘亡魂,煉化真靈後,確如你所想——將殘魂棄於幽冥,任其自行消散,重歸天地循環。此法看似簡捷高效。”
楊戩話鋒一轉:“然不過千載,天庭便驚覺:凡間新死之魂,其真靈竟日益稀薄!精純豐沛之度十不存一,彷彿人族魂魄孕育真靈的根源正在枯竭!”
他稍頓,讓這駭人事實沉入趙酉吉心底,才繼續道:
“天庭遂行試驗:取一批被榨取真靈的殘魂,洗去記憶,投入輪迴重生為人。待其再死,魂魄重歸地府……”
“結果如何?”趙酉吉急切追問,脊背滲出寒意。
“結果便是,”楊戩的聲音帶著近乎殘酷的平靜,“這些‘重生者’的亡魂中,新孕之真靈雖比放任消散的新魂稍凝實,卻仍遠遜於未遭抽取的魂魄!更致命者,其真靈之量,較其‘前世’被抽取前,已然衰減!”
他直視趙酉吉,一字一頓,道出這飲鴆止渴體係的根本痼疾:“天庭至此方悟:天地造化賦予生靈的真靈,非取之不儘!每一次強行抽取,皆在戕害魂魄本源。放任殘魂消散,如同竭澤而漁,立時斷絕新生真靈之根;而洗魂投胎,不過剜肉補瘡——每一次輪迴轉世,每一次被地府再度榨取,皆是對魂魄本源的深度透支!新孕真靈,隻會一代較一代稀薄、一代較一代孱弱!”
言罷,楊戩指尖輕叩桌案:“因此,地府洗魂之舉,實非慈悲,乃天庭為維繫這涸澤而漁的‘真靈’之泉,不得已的苟延之策!長此以往,人族魂魄根性,必被這無儘輪迴蝕空蛀朽!終有一日,縱使舉族輪迴萬世,所孕真靈亦難填仙神道劫之壑——這要不是歧途,那什麼纔是歧途?”
密室重歸死寂,唯餘窗外大鵬嶺的寒風嗚咽,如億萬被輪迴盤剝的魂靈,在風雪中無聲悲鳴。趙酉吉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彷彿觸摸到了那冰冷而不可逆的消亡軌跡。
密室內的死寂被楊戩低沉的聲音打破,他將話題拉回最初的疑問:
“你既已明悟天庭轉嫁道劫的真相,便該看清封神大戰的本質。”
楊戩凝視趙酉吉,指尖輕叩桌案,金石之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當年女媧娘娘、玉皇大帝並三清道祖簽押封神榜共立天庭,非為統禦三界之虛名,實乃建一‘轉劫之樞’!其核心,便是以地府輪迴為器,將道劫對仙神的侵蝕轉嫁凡塵眾生。”
他話鋒一轉,揭露封神大戰的殘酷原因:“然天地生靈魂魄所孕真靈終有窮儘,豈能供養萬千仙神長生?故天庭仙班位有限——此非疏漏,實乃天道所不容逾越之限!”
楊戩聲若寒鐵,字字誅心:“正因真靈資糧稀缺,才需一場屍山血海的大戰定奪:勝者逍遙物外,享長生自在;敗者上榜為神,受天庭驅策,永失超脫之機。此即修士寧戰死也不願登榜之根由——誰願為他人做嫁衣,永世為奴?”
言及此,楊戩眸中掠過一絲譏誚:
“然此等驚天之秘,初時唯道祖與寥寥至高者知曉。待封神塵埃落定,諸事已定,諸多金仙方窺破玄機。”
他天眼微光流轉,彷彿映照當年玉虛宮內的激烈爭辯:“彼時,一派如燃燈、文殊、普賢、慈航、懼留孫等師叔師伯,視此秩序為逆天僭越,斥其以萬靈為薪柴,終將自食惡果;另一派則甘為天庭柱石,執掌輪迴,維繫此‘轉劫’之法。”
楊戩的總結如重錘落地:
“理念既殊,道統遂裂!無法苟同者,寧可背棄玉虛宮門牆,轉投佛門另尋超脫——這便是封神勝局之下,玉虛宮近半金仙離去之真相!”
風雪捲過窗欞,趙酉吉默然垂首。楊戩以寥寥數語,將封神榮光下的血腥交易與理念裂痕,**裸鋪陳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