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端坐於桌旁,一雙黑眸深邃如淵,指尖輕叩桌麵,發出金石相擊般的清響。他注視著窗外大鵬嶺終年不化的積雪,緩緩開口:
“天庭之能,在於極大削弱道劫對仙神神魂的侵蝕之力,使其威能驟減。於我等眼中毀天滅地的道劫,在彼處不過微風拂麵。”
趙酉吉急切追問:“真君,這道劫,究竟如何侵蝕修士神魂?”
楊戩目光轉向趙酉吉,天眼微光流轉,彷彿映照大道軌跡。他抬手遙指窗外廣寒仙宗的方向:“且看這廣寒仙宗。其門人皆先修寒冰小道,再圖寂滅大道。你可曾留意?越是道行高深者,性情愈發冰冷淡漠,幾近斷絕七情六慾,視眾生如芻狗。此非天性,實乃道劫侵蝕之始!”
趙酉吉回想起黎盈雪、車琴長老等廣寒修士那拒人千裡的氣質,以及萬俟雨曾提及廣寒門人“天性涼薄”的評價,心中豁然,點頭道:“確如真君所言!修為愈深,人情愈薄。”
“此乃大道對神魂最淺層、最易被接受的改造!”楊戩聲音沉凝,“廣寒修士欲駕馭道,須令己身更契合寒冰道之冰冷本質,此乃代價。然此不過冰山一角,微不足道。”
他話鋒一轉,銳利如刀:“道劫更深之侵蝕,在於肉身!修士為求與道相合,肉身漸被洗練,終化為純粹靈體。廣寒仙宗上下,非是先天冰靈體,便是後天煉就之冰靈體,法力流轉看似圓融無礙,修行似也事半功倍。”
趙酉吉不解:“肉身化為契合大道的靈體,豈非有益修行?何談侵蝕?”
“福兮禍所伏!”楊戩斷然道:“化神之前,修士得到了靈體加持無論是法力運轉還是施展法術都如信手拈來一般。然至化神後期,此優勢幾近於無!彼時,靈體對修行的增益,已難抵消大道對神魂與肉身持續不斷的侵蝕、同化!吾輩所求,乃是‘駕馭大道’,而非‘化身大道’!因此就得不償失了。”
他凝視趙酉吉,一字一頓:“肉身愈偏離血肉凡胎之本源,化為純粹道之載體,神魂便愈失屏障,**裸暴露於大道侵蝕之下,危如累卵!此即吾等肉身成聖者,能於天庭崩毀、眾仙凋零後,猶存至今之根本!”
見趙酉吉陷入沉思,楊戩以指虛劃,勾勒景象:“譬若一人居住在一間陋室,這人嫌屋內昏暗。於是將四壁屋頂儘換為琉璃,引天光入內,頓時亮堂。然而,當他想要睡著的時候,刺目陽光再無遮蔽,晃得他難以入睡。此屋雖可遮風擋雨,卻無法再為他遮擋陽光。琉璃之屋,便是那靈體之身!通透則通透矣,卻也令神魂再無喘息之地,直麵大道洪流沖刷!”
趙酉吉皺著眉頭問道:“那為何修士們還孜孜不倦的將自己的肉身修煉成各種靈體呢?”
楊戩笑道:“你著相了,捨得捨得,有舍纔有得,如你這般的煉氣士不將自身變得更加貼近更加契合大道,又如何能一朝悟道脫凡化神呢?更何況這世間絕大多數的修士都無法修煉到化神境界,又何必糾結這種問題呢?”
趙酉吉憨厚的一笑:“是啊,這種問題根本冇有必要過多糾結。”
楊戩點點頭隨後又問道:“那你不妨說說天庭到底是如何為眾仙抵抗道劫的?”
趙酉吉靈光一閃,脫口道:“晚輩明白了!道劫,實乃大道對逆天修士之反噬!欲削弱之,難如登天。修士抗劫,唯二途:或強健體魄,以肉身作神魂之盾;或淬鍊神魂本源,使其堅韌無匹。天庭眾仙多為煉氣士,肉身非其所長,想必是倚重後者——增強神魂以抗道劫?”
“不錯!”楊戩頷首,眼中激賞之色更濃,“汝所猜不差。天庭之法,的確是以類似‘增強神魂’的辦法來抵抗道劫。然而……”
他語氣陡轉冷冽,“此法,在吾觀之,已入歧途!”
“為何?!”趙酉吉驚問。
“非是增強神魂這種方法本身有錯。”楊戩搖頭:“錯在天庭之法!這種辦法並非真正壯大仙神本我神魂之根性,而是取巧——將道劫對神魂的消磨,轉嫁他處!且長遠視之,於人族修士而言,淬鍊肉身鑄就金身寶筏,遠比直接淬鍊那虛無縹緲之靈魂本源更為可行、更為穩妥!”
“何以肉身強健更勝神魂淬鍊?”趙酉吉仍有疑惑。
楊戩天眼光華內蘊,道韻自成:“修士求道,如凡人乘舟渡無垠苦海。肉身,便是那渡海之舟;神魂,則為舟中之人。舟堅楫利,縱使風高浪急,亦可護得舟中人安然抵達彼岸。若舟中人身負絕世泳技,或可棄舟泅渡。”
他目光如電,直視趙酉吉:“可是人族天生,肉身孱弱,神魂亦非強橫。鑄就一艘橫渡苦海、萬劫不侵的‘寶船’,雖艱難,卻有跡可循,如精研造船之術。而欲令舟中人僅憑己力遊過浩瀚海洋,縱使其學魚的技巧,能短暫暢遊,麵對萬裡汪洋之風暴、暗流、巨獸,終究力有不逮,九死一生!非有鯤鵬之能,焉敢言此?”
言罷,屋子中唯餘趙酉吉粗重的呼吸聲。楊戩以舟海之喻,將天道、肉身、神魂、道劫的殘酷真相,冰冷地刻入趙酉吉的神魂深處。
楊戩指尖輕叩桌麵,金石之音在寂靜的室內迴盪。他凝視著窗外大鵬嶺的皚皚積雪,聲音沉凝如冰:“我剛剛所說的道劫侵蝕肉身與神魂,對這些需要麵對道劫的修為高深的修士修士尚可借丹藥或者秘術來延緩甚至消減,然真正可怖者,乃大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降下‘大劫’!”
趙酉吉心頭一凜:“大劫?”
“正是。此劫不似尋常侵蝕潛移默化,而是大道規則對修士的終極清算——大劫的形式不定,具體來說與修士所修之道有關,但相同的是每隔一段歲月,大道便如洪爐鍊金,強行沖刷修士神魂,欲將七情六慾儘數泯滅,使修士化作無情天道傀儡!”
他頓了頓,聲如寒鐵相擊:“此劫之下,任你法力通天,若守不住本我,終將淪為大道薪柴。”
趙酉吉想起廣寒修士冰冷空洞的眼神,脊背生寒:“如此大劫,究竟因何而生?”
楊戩緩緩搖頭,眉宇間罕見地掠過一絲凝重:“吾亦未能洞悉本源。然前人血淚換來兩條鐵律——修士若順應大道,不妄改規則,大劫仍會如期而至,間隔長短因人而異。若修士強改天道運轉——如篡定因果、逆命誅敵——便如持刃刺天!大道震怒,必加速清算。阻撓愈甚,下次大劫降臨之期便愈近,其威能亦倍增!”
趙酉吉神魂劇震,驀然想起哪吒所述天庭舊事:“所以當年天庭崩毀後,眾仙道劫頻發,正因他們執掌輪迴、乾涉生死,已觸怒大道根本?”
“然也!”楊戩頷首,金紅眼眸深邃如淵:“福禍相倚。修士借大道之力逆天改命,便需承受天道更凶戾的反撲。此乃亙古鐵則,無人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