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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皊合集 016

作者:憶皊秀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16:02:49

三月中旬的一個週六早上,憶皊被敲門聲叫醒。

他揉著眼睛打開門,看到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長裙,黑絲配小皮鞋,頭髮一如既往地垂到腰際。

她的右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早上好,憶皊。\"

\"早……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今天帶你出去。\"

\"出去?去哪兒?\"

\"遛狗。\"

憶皊愣了一秒。

\"遛……什麼?\"

澪把那個布袋遞到他麵前,拉開了拉鍊。

裡麵是一條項圈。

棕色的皮質項圈,金屬釦環已經有些氧化發暗,皮革的表麵佈滿了磨損的痕跡和細小的裂紋。那是一條被使用了很多很多年的項圈——澪將它儲存至今,皮革上還殘留著某種深色的斑痕,細看之下,那些斑痕呈現出暗紅色的色澤。

血跡。

Lucky的項圈。

澪把項圈從袋子裡拿出來,雙手捧著,朝憶皊的脖子伸了過去。

\"來,戴上。\"

\"不不不不不——\"

憶皊雙手交叉在胸前,往後退了三大步,後背撞在了鞋櫃上。

\"這個我真的不能戴!\"

\"為什麼?\"澪歪了歪頭,真心實意地困惑著。

\"因為我不是狗——而且這上麵還有血——\"

\"那是Lucky的血。\"澪低頭看了看項圈,\"他走的時候流的。\"

這句話讓憶皊的拒絕卡在了喉嚨裡。他看著澪那雙黑色的眸子,裡麵冇有任何強迫的意味,隻有一種純粹的、幾乎天真的期待。

在澪的世界裡,把Lucky的項圈給憶皊戴上,大概就等同於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與最重要的人分享。

憶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暗紅的斑漬上,想起了尚宇講述的那個故事。他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那個……澪,這條項圈對你來說很重要吧?你自己留著比較好。\"

澪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把項圈收回了布袋裡。她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憶皊注意到她垂下眼簾的速度比平時稍微快了那麼一點。

\"好。\"

\"那不戴項圈也可以遛。\"

\"那個……叫散步。\"

\"嗯。散步。\"

---

三月的琉璃市已經有了初春的味道。文教區的梧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大學路兩旁的花壇裡開滿了迎春花和玉蘭,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濕氣和花粉的甜香。

澪走在憶皊左邊,步伐和他保持著完全一致的節奏。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前方的路麵上,偶爾會轉向憶皊,確認他還在身邊,然後再轉回去。兩個人之間保持著大約二十厘米的距離,不近不遠,憶皊剛好能聞到澪身上那股好聞的氣味。

\"憶皊。\"

\"嗯?\"

\"為什麼秀敏有配偶了,你還要喜歡她?\"

憶皊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澪已經不是第一次問了。但每一次被問到,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憶皊把雙手插進衛衣的口袋裡,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踩在石板路上\"我……冇有喜歡她,我們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澪冇有戳穿這個拙劣的謊言。她隻是沉默地走了幾步,然後用一種講故事般的口吻說道:

\"Lucky以前也喜歡過一條小母狗。\"

憶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住在我們隔壁的一條博美。毛是白色的,很小很小一隻。Lucky每次看到她就會搖尾巴,還會把自己的零食叼過去給她。\"

憶皊默默地聽著。

\"後來隔壁搬來了一條很大的阿拉斯加。那條博美就不理Lucky了,整天跟在阿拉斯加後麵跑。\"

風從梧桐樹的枝丫間穿過,吹動了澪垂在肩側的長髮。

\"Lucky就開始鬱鬱寡歡。後來有彆的小母狗靠近他,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就蹲在院子的圍牆邊上,透過鐵欄杆看著隔壁,看那條博美和阿拉斯加在一起玩。\"

憶皊感覺鼻頭一酸。

她什麼都看懂了。

她平時看起來呆呆的、與世隔絕的、活在自己世界裡,對人類的社交禮儀一竅不通,連手柄都會拿反。但她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記在心裡。她用Lucky的故事,來替憶皊說出那些他永遠也說不出口的話。

而她選擇用動物的語言來講述這一切,而不是直接戳破憶皊的偽裝——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方式。

憶皊吸了吸鼻子,低下頭,把臉藏在圍巾的陰影裡。

兩個人走到了大學城附近的一個小公園。公園不大,幾條碎石小路蜿蜒在修剪過的灌木叢之間,中間有一片小湖,湖邊散落著幾張長椅。週六的午後,公園裡人不多,隻有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和一兩對曬太陽的老人。

澪在湖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憶皊,跟我說說秀敏吧。\"

\"說什麼?\"

\"你想說的都可以。\"

憶皊在她旁邊坐下,雙手插在帽衫的口袋裡,盯著湖麵上被風吹皺的波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澪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開始說了。

\"我認識秀敏是在四歲的時候。她家搬到我們隔壁,她媽媽帶她來串門。她當時穿著一條小裙子,紮著兩個小啾啾,手裡抱著一隻布娃娃。\"

他的嘴角彎了彎,眼神變得柔和而遙遠。

\"她第一次見我就揪了我的頭髮。我哭了,她也被嚇哭了。然後我們倆的媽媽就把我們抱在一起鬨,從那以後我們就天天在一起了。\"

\"小學的時候,她每次考試都是倒數,我就幫她補習。她背不下來的課文,我就一句一句地念給她聽,唸到她睡著為止。有的時候她被彆的小朋友欺負,是我幫她搶回來的玩具。然後她就哭著鼻子說以後憶皊要永遠保護我。

憶皊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她其實脾氣一直都很差。從小就會欺負我。搶我的冰淇淋,拿我的作業本當草稿紙,生氣了就踢我的小腿。但她也會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熬粥,雖然她煮的粥難吃得要命。她會在我考了第一名的時候偷偷往我書包裡塞一顆糖,假裝不是她放的。\"

\"小學的時候她每天都要我幫她抄作業。我說你自己寫,她就用圓珠筆在我手臂上畫烏龜。畫完還說這是給你的懲罰,以後聽話就不畫了。\"

\"然後呢?\"

\"然後她還是天天畫。畫完了還在旁邊寫上日期和簽名。像蓋章一樣。我手臂上有一整個學期的烏龜。\"

風把湖麵上一片枯葉吹到了岸邊。

\"後來……她有了男朋友。\"

憶皊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冇來得及告白。或者說……我一直不敢。等我終於鼓起勇氣的時候,她已經是彆人的了。\"

\"我不恨她。她從來冇有故意傷害過我。她隻是……她隻是選擇了更好的人。我怪不了她。我隻能怪自己太慢了。\"

他扭過頭,對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裡麵藏著十五年的重量。

\"但她開心就行了。我隻要能待在她身邊,能每天看到她笑一笑,就夠了。哪怕她把我當成……什麼都行。\"

最後這幾個字幾乎是被風吹散的。

澪安靜地聽完了所有的話。她冇有打斷,冇有評價,冇有露出同情或者憐憫的表情。她隻是坐在那裡,像一麵無波的湖水,接住了憶皊所有的傾訴。

\"憶皊。\"

\"嗯?\"

\"躺下來。\"

\"什麼?\"

\"躺到我腿上。我幫你梳毛。\"

\"是梳頭髮……\"

\"嗯。梳頭髮。\"

憶皊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冇有認識的人,然後猶豫了幾秒鐘。

澪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黑絲包裹的膝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過來。\"

鬼使神差的,憶皊真的躺了下去。

後腦勺接觸到澪大腿的瞬間,一種溫暖的、帶著輕微彈性的觸感傳了上來。黑絲的麵料很滑,但底下的肌膚是溫熱的。憶皊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澪的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裡。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指尖從前額的髮際線開始,沿著頭皮一路滑到後腦勺,然後再回到前額。力道恰到好處——不會太重讓人疼,也不會太輕讓人癢,而是一種恰如其分的、讓人全身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放鬆的舒適感。

憶皊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新葉灑在他臉上,形成了斑駁的光影。澪的手指在他頭髮間有節奏地穿梭,像是在演奏一首無聲的安眠曲。那些在心底翻湧了十五年的酸楚,被這雙手一點一點地撫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澪麵前說那麼多。也許是因為澪不會評判他。澪隻會安靜地聽,然後用一種笨拙而真誠的方式告訴他:我理解你。

---

出租車在大學城南路上行駛著。

秀敏坐在後座,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不停地上下抖動。她剛和尚宇在市區的公寓裡度過了半天,吃了午餐,做了一次,然後尚宇說下午有事要出門,秀敏就提出要回家。

坐上出租車的那一刻,一種無法抑製的不安就開始在她的胸腔裡發酵。

她的手機螢幕上是四十分鐘前發給憶皊的訊息。

【在乾嘛】

未讀。

【憶皊?】

未讀。

【餵你是不是死了】

未讀。

秀敏的指甲在手機殼上叩出急促的節奏。她的心跳隨著每一條未讀訊息的增加而加速。

她太瞭解憶皊了。這個人就算上廁所都會帶著手機,回自己的訊息從來不超過三分鐘。連續四十分鐘不回,隻有一種可能——

他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秀敏焦躁地望向窗外。

出租車正經過大學城附近的一個小公園。秀敏的餘光下意識地掃過公園入口處的景色——灌木叢、碎石路、湖邊的長椅——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一個男生正躺在那個女人的腿上,閉著眼睛。女人的手指正在他的頭髮間溫柔地穿梭。

\"停車!\"

秀敏的聲音尖銳得讓司機嚇了一跳。她摔下一張紙幣,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

憶皊正閉著眼享受著愜意的膝枕,一隻耳朵聽著遠處孩子們嬉鬨的聲音,另一隻耳朵感受著澪指尖在頭皮上劃過的酥麻。

然後一個聲音像一顆炸彈一樣在三米外炸開。

\"憶——皊——!\"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

倒映在他瞳孔裡的,是秀敏那張混合了憤怒、焦慮和委屈的複雜表情,粉紫色的雙馬尾在奔跑中甩來甩去,臉頰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憶皊像觸了電一樣從澪的膝蓋上彈起來。

\"秀、秀敏?你怎麼——\"

秀敏根本冇給他說完話的機會。她衝到長椅前,一把揪住憶皊的耳朵,往自己這邊拽。

\"你跟我走!\"

\"痛痛痛痛——耳朵要掉了——\"

憶皊的身體被迫朝秀敏的方向傾斜,整個人踉踉蹌蹌地被拖離了長椅。

澪站了起來。

她伸出手拍開了秀敏攥著憶皊耳朵的手,然後反手扣住了憶皊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

\"彆拽他。會痛。\"

澪的語氣平淡如水,但那雙黑色的眸子注視著秀敏的方式,像是在警告一個虐待寵物的陌生人。

秀敏的火氣瞬間躥到了天靈蓋。

\"你彆碰他!放開!\"她一把拽住憶皊的另一隻手腕,把他往自己這邊扯,\"憶皊是我的!你這個狐狸精!趁我不在就勾引他!\"

憶皊被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地拉扯著。

\"都彆拉了——胳膊要斷了——!\"

澪鬆開了手。

她退後一步,看著秀敏把憶皊拽到自己身後護住的樣子。那雙黑色的眸子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冷靜的、若有所思的注視。

\"秀敏。\"

\"乾什麼!\"

\"你已經有配偶了。\"澪的聲音很輕,\"為什麼還要把憶皊拴在身邊?\"

\"關你什麼事!\"

秀敏的身體僵住了。

\"憶皊剛纔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澪的目光直視著秀敏,\"他說的都是你的好。他冇有說過你一句壞話。但他越是這樣說,我就越覺得他很可憐。\"

秀敏的身體僵住了。

\"他說他從四歲開始就一直在你身邊。他說他隻要能待在你身邊就夠了,哪怕你把他當成什麼都行。\"

\"可你有冇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因為他除了你什麼都冇有了。你拿走了他所有的時間和感情,但你給了他什麼?\"

澪的每一個字都不帶感**彩,但正因如此,那些話聽起來格外殘忍。

秀敏的嘴唇在顫抖。

\"一個有配偶的人,把冇有配偶的人當成……\"澪歪了歪頭,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當成備用的骨頭。這樣的主人,不是好主人。\"

\"你閉嘴——!\"秀敏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你根本不瞭解我們之間的事!你以為你來了幾天就什麼都懂了?!\"

她猛地轉向憶皊,瞪著他,眼眶已經泛紅。

\"你都跟她說了嗎?!我們之間的事你全跟她說了?!\"

\"冇有!隻說了一點……就是小時候的事……\"憶皊慌忙解釋。

\"一點?!那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自己看出來的。\"澪平靜地補充道。

秀敏的身體在發抖。她直直地盯著憶皊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終逼出了一句近乎質問的話。

\"憶皊,你到底要選她還是選我?\"

憶皊看著秀敏那雙泛紅的紫色眼眸,又轉頭看了看站在兩步之外的澪。澪的臉上依舊冇有表情,但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走向了秀敏。

\"對不起,澪。\"他回過頭,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澪怔了一下。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類似失落的東西。但她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微微點了點頭。

秀敏立刻撲上來抱住了憶皊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然後從他的臂彎裡探出頭,朝澪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得意的表情——像是一隻守住了領地的小貓。

澪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幾秒。

\"抱歉,憶皊。我剛纔太沖動了。\"

她的聲音很輕。

\"下次我還會來的。\"

\"誰歡迎你啊!\"秀敏從憶皊懷裡鑽出來,朝澪吐了吐舌頭。

澪轉身要走。經過秀敏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淡淡地看了秀敏一眼。

秀敏被那個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等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公園入口的轉角處,她才慢慢鬆開了摟著憶皊的手。

\"坐下。\"

她拉著憶皊重新坐到了那張長椅上。

然後她不說話了。

憶皊偷偷瞄了她一眼,看到秀敏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縮著。她的粉紫色馬尾垂在臉側,擋住了大半的表情。

憶皊有些害怕。

過了很久。

秀敏抬起頭來。

憶皊看到了她紅紅的眼眶和濕漉漉的睫毛。

她哭過了。就在剛纔那段沉默裡,她一直在無聲地哭。

因為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她確實把憶皊拴在身邊當備胎。她確實一邊享受著尚宇帶來的快感,一邊理所當然地消耗著憶皊的溫柔。她確實從來冇有認真考慮過憶皊的感受——在除夕夜說出\"你開心我就開心\"時那份讓人心碎的真誠。她把這一切當成了理所當然。因為憶皊從來不反抗,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說一個\"不\"字。

而被一個外人一句話點破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對憶皊有多麼不公平。

\"憶皊。\"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哭完之後特有的鼻音,\"她說的那些……你真的是那麼想的嗎?\"

憶皊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攥了一下。

\"不是。\"他搖了搖頭,\"那都是澪自己的看法,她不瞭解我們。我從來冇有覺得你對我不好,也從來冇有討厭過你。\"

\"可是她說的冇錯。\"秀敏的聲音變得更小了,小到幾乎被風吹散,\"我確實太任性了。我把你綁在我身邊,從來冇問過你想不想……我有了尚宇,還不放你走……這些事情……你肯定很痛苦吧。\"

憶皊張了張嘴。

\"我隻是……一直覺得你不會走。\"秀敏低下頭,淚珠從睫毛上滑落,砸在她交疊的手背上,\"所以我怎麼過分都覺得沒關係。因為你從來不會生氣,從來不會拒絕我。但那不代表你不會難過。\"

她吸了一下鼻子。

\"對不起。憶皊。\"

憶皊看著麵前這個低著頭道歉的女孩。她的肩膀在抖,馬尾在風裡輕輕搖晃。她看起來那麼小,那麼脆弱,和平時那個囂張跋扈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撲到了憶皊懷裡。

把臉埋在憶皊的胸口,雙手揪著他帽衫的前襟,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著。憶皊能感覺到她的眼淚正在浸濕自己的衣服,溫熱的液體從領口滲進來,貼在皮膚上。

他抬起右手,輕輕地撫摸著秀敏的後背。掌心一下一下地從她的肩胛骨滑到腰際,再回到肩胛骨,重複著這個簡單而溫柔的動作。

他的目光越過秀敏的頭頂,落在遠處湖麵上。風吹過水麪,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像是時間本身在流淌。

他的思緒飄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四歲的秀敏穿著小裙子,紮著兩個小啾啾,手裡抱著一隻布娃娃。她走到他麵前,二話不說就揪了他的頭髮。他哭了,她也哭了。然後兩個媽媽把他們抱在一起,秀敏用那隻布娃娃擦了擦他的眼淚,說了這輩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彆哭啦,笨蛋。\"

十五年了。

這次是他說。

\"彆哭啦,笨蛋。\"

8

公園那天過後,秀敏變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秀敏試圖變。

這個計劃的核心思路極其簡單——憶皊十五年來為她做了什麼,她就原封不動地反過來做一遍。憶皊每天叫她起床,那她就去叫憶皊起床。憶皊每天給她做飯,那她就給憶皊做飯。憶皊每天幫她收拾房間,那她就幫憶皊收拾房間。

理論上完美無缺。

實踐上一塌糊塗。

第一天,秀敏把鬧鐘調到了六點四十,比憶皊通常叫她起床的時間早了整整二十分鐘,鬧鐘響了之後,她在半夢半醒中伸出一隻手,精準地把鬧鐘拍滅,然後翻了個身,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

\"再躺五分鐘……”

六點五十五分。秀敏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五分鐘…”

七點整。

\"咚咚咚。”

憶嶺的敲門聲準時響起。

秀敏從枕頭裡猛地抬起頭,一臉絕望地看著床頭櫃上的鬧鐘。

七點整分。

她的鬧鐘提前了十五分鐘響,她愣是在那十五分鐘裡重新睡了過去。

“秀敏?起床了。“

憶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知道了。”

秀敏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聲充滿挫敗感的悶吼。

秀敏不信邪,把鬧鐘調到了六點二十。

第二天,六點二十的鬧鐘響了。秀敏在震耳欲聾的鈴聲中掙紮著坐起來,秀敏穿上拖鞋,打著哈欠走到了憶皊家門口。她拿出備用鑰匙,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躡手躡腳地摸進了憶皊的房間。

憶皊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側身朝著牆壁,呼吸平穩而均勻。秀敏彎下腰,湊到他的耳邊,深吸一口氣——

\"起——床——了——!!\"

憶皊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床上蹦了起來,整個人撞在了秀敏的額頭上。兩個人的腦門碰在一起,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咚\",然後雙雙抱起頭。

\"有病啊\"憶皊捂著額頭,齜牙咧嘴。

\"我來叫你起床!\"秀敏也捂著額頭,眼淚都快疼出來了。

\"你叫人起床是用吼的嗎?\"

\"不然呢!你平時怎麼叫我的!\"

\"我都是輕輕拍你肩膀好不好!哪有人一大早在彆人耳朵邊上喊的!\"

兩個人蹲在地上麵麵相覷,各自頂著一個紅腫的額頭包,場麵一度非常狼狽。

第三天,秀敏冇來。她又睡過頭了。

\"補償計劃\"的第一項宣告失敗。

第二天,秀敏決定換一個方向。

“我給你做早飯。”

憶嶺正在刷牙,含著一嘴泡沫回過頭來,差點把牙刷吞進去。

\"做飯?”

“怎麼,看不起人?”

秀敏叉著腰,一臉不服氣,

“不就是煎個雞蛋煮個粥嘛,有什麼難的。”

憶嶺欲言又止地看著秀敏走進廚房的背影。

他想提醒她煤氣灶的開關方向和火候控製,但秀敏已經用一種”你彆插手”的眼神封住了他的嘴。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廚房裡依次傳出了以下聲音:

油鍋過熱炸裂的”劈啪聲。

秀敏被油濺到手背的尖叫聲。

雞蛋殼掉進鍋裡的脆響。

試圖用筷子把蛋殼從熱油裡撈出來失敗後的罵街聲。

鍋鏟刮鍋底的刺耳金屬摩擦聲。

以及,最後,煙霧報警器淒厲的鳴叫聲。

憶嶺衝進廚房的時候,看到了一幅堪稱災難級的畫麵:灶台上的煎鍋裡躺著一個焦黑的、形狀介於雞蛋和煤球之間的不明物體。

旁邊的小鍋裡,白粥已經熬成了灰色的糊狀物,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秀敏站在灶台前,左手被油濺了三個紅點,右手握著鍋鏟,臉上的表情在崩潰和不甘之間反覆橫跳。

“這是啥?“憶嶺指著那鍋灰色物質。

\"閉嘴!這是第一次!誰第一次做飯不翻車的!\"

憶嶺看了看那個黑色煤球,又看了看那鍋灰色糊糊,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

秀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你笑什麼!”

“冇笑。”

憶嶺把嘴角壓了下去,走到灶台前,拿起筷子戳了戳那塊黑色不明物體。

筷子戳上去的時候發出了”哢”的一聲脆響,像是在敲一塊石頭。

“能吃嗎?這個\"

“當然能吃!給我!”

秀敏一把搶過筷子把那塊焦蛋翻了個麵——反麵更黑,已經和鍋底融為一體了,需要用鏟子才能剷下來。

她鏟了一塊,放進自己嘴裡。

然後她的表情凝固了。

五秒鐘後,秀敏默默地把嘴裡的東西吐進了垃圾桶。

\"怎麼樣?\"

憶嶺小心翼翼地問。

“好吃。“

秀敏麵無表情地說

“隻是我不餓。”

憶嶺看著秀敏那張寫滿了。

“我寧願死也不承認自己做的東西難吃”的臉,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走過去,從秀敏手裡接過筷子,夾起一塊焦蛋放進嘴裡。

那個味道——如果可以用”味道”來形容的話——大概介於燒焦的輪胎和過期的蛋撻之間,外層是令人牙酸的焦苦,內層居然還是生的。

憶嶺的五官在那一瞬間經曆了一場地殼運動級彆的扭曲,但他還是艱難地嚥了下去。

“好吃。”

他說。

秀敏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你騙人。”

\"真的好吃。\"

\"你剛纔的表情跟吃了毒藥一樣。”

“那是感動的表情。”

\"你覺得我眼瞎嗎?”

憶嶺放棄了掙紮。他默默地走到灶台前繫上圍裙,打了三個新雞蛋。十分鐘後,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兩個煎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擺在了餐桌上。

秀敏看著那兩盤菜,又回頭看了一眼垃圾桶裡自己的\"作品\"。

她什麼都冇說。但憶皊看到她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鼻尖微微泛紅,像是在忍住什麼。

補償計劃第二步,失敗。

之後的幾天裡,秀敏還嘗試了彆的。

她試圖幫憶皊洗衣服。結果把他的白T恤和自己的紅色短褲一起扔進了洗衣機,白T恤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件均勻的粉色。憶皊看著那件粉色T恤沉默了十秒鐘,秀敏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要不你穿粉色也挺好看的\",然後被憶皊用那件粉色T恤蓋住了臉。

她試圖幫憶皊整理房間。結果把他按年份和出版社精心排列的漫畫全部打亂了順序——她覺得\"按封麵顏色排列\"更好看。憶皊對著那個被改造成彩虹色的書架愣了一會,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看的。

她試圖在憶皊學習的時候給他送一杯咖啡。把糖和鹽搞混了。憶皊喝了一口鹹咖啡之後那個扭曲到極致又在零點一秒內恢複正常的表情,讓秀敏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但笑完之後,她看著憶皊默默喝完了那杯鹹咖啡的背影,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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