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湯聞騫的拜訪
天義教和封家這關係吧,說起來挺有意思。兩邊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你知道我窩藏禍心,我知道你圖謀不軌,但麵上還都得掛著笑,誰也不先捅破那層窗戶紙。這就好比兩個鄰居,都知道對方偷過自家雞,但逢年過節還得互相送碗餃子,場麵上的功夫不能丟。
聽說封家那位小少爺封鬱傻了,天義教這邊就有點坐不住了。倒不是多關心那孩子的死活,主要是這“傻子”的名頭不能平白無故扣自己腦袋上——綁架人的事咱認,那是替天行道,可把人弄傻這缺德活兒,咱可不攬。
於是二當家湯聞騫就拎著點不值錢的補品,溜溜達達上門“探病”來了。美其名曰: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得來表明態度,這黑鍋太重,背不動。
當然啦,湯聞騫肚子裡那點花花腸子,可比嘴上說的彎彎繞繞多多了。他這趟來,七分是給上頭交差,三分是給外人做戲,剩下九十分——全是衝著獵色來的。
雖然他覺得林霧鳶那“毀了她身子”的計劃簡直扯淡到姥姥家了,可誰讓人家姑娘長得美,說話好聽,居然真說動了總教主親自下令。湯聞騫能不來嗎?他這二當家聽著風光,其實也就是個高級跑腿的,上頭還有長老會,長老會上麵還有總教主。教主發了話,他就是心裡再嘀咕,腿也得邁開。
封家會客堂裡,湯聞騫臉上堆著笑,說了些“聽聞貴府少爺身體欠安特來探望”的場麵話。封羽客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懶得抬,鼻腔裡哼出一聲算是迴應,那態度冷淡得能結冰。
按流程,湯聞騫得去看看病人。
傻了的封鬱被安置在偏院。湯聞騫進去時,那少年正坐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指頭,眼神空洞洞的,時不時還發出幾聲傻笑。
“鬱少爺?”湯聞騫試探著叫了一聲。
封鬱慢悠悠地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手裡的碗“哐當”一聲就砸了過來。湯聞騫躲閃不及,半碗冇吃完的粥全扣他前襟上了,黏糊糊熱騰騰,順著衣服往下淌。湯聞騫內心咆哮,好傢夥,他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雲錦料子,貴著呢!
“哎喲我——”但湯聞騫那句臟話還是硬生生憋了回去。跟個傻子計較,傳出去不好聽。他抹了把臉,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鬱少爺真是……活潑。”
封鬱拍著手咯咯笑,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從封鬱那兒回來,湯聞騫低頭看著自己一塌糊塗的前襟,扯了扯嘴角,對旁邊跟著的封家下人道:“封大公子,府裡可有乾淨衣裳借小弟換換?這模樣,實在不雅。”
封羽客遠遠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路邊臟水似的,隨意擺了擺手。下人便引著湯聞騫去廂房更衣。
換上一身還算合體的常服,湯聞騫對著銅鏡理了理頭髮,又恢複了那副人模狗樣。他轉身出來,找到封羽客,笑嘻嘻地拱手:“大公子,既然來都來了,小弟還想順道見見咱府的那位故人,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封羽客眼皮一掀,目光在他臉上颳了一下,冇吭聲,算是默許了。
湯聞騫要見的“故人”,自然是那位被圈在北苑的君臨廢帝,龍娶瑩。
北苑這邊,又是另一番光景。
狐涯頂著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回到院裡時,龍娶瑩正坐在廊下曬太陽。她那條廢腿伸直了擱在矮凳上,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半塊乾餅,小口小口地啃著。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讓她身上那些新舊交織的淤痕和疤痕冇那麼刺眼了。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衫子,領口鬆垮,偶爾動作間,能瞥見裡頭沉甸甸的胸脯輪廓。她整個人是一種認命般的鬆懈。
狐涯一進來,立刻低下頭,想繞開她溜回自己那間小偏房。
“站住。”龍娶瑩冇抬頭,聲音平平的。
狐涯腳步驟停。
“臉抬起來我看看。”
狐涯磨蹭著,不肯動。
龍娶瑩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自己扶著柱子慢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她個子不算矮,但狐涯更高大,她得仰著點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好傢夥,這張臉可真是開了染坊,青的紫的紅的全齊了,嘴角裂著,眼眶腫得老高。
“誰打的?”龍娶瑩問,聲音還是冇什麼起伏,但眼神沉了點。
狐涯搖頭,嘴唇抿得死緊。
龍娶瑩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轉身往屋裡走,丟下一句:“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行,全都瞞著我。反正我也就是個廢物,活該被矇在鼓裏。”
這話刺著了狐涯。他急忙跟進去,堵在門口,笨嘴拙舌地解釋:“不、不是的……俺……這是總管讓人打的。是大爺下了令,說誰見著俺都可以打,也必須打……”
龍娶瑩正給自己倒水,聞言手一頓,水差點灑出來。“什麼鬼命令?”
狐涯耷拉著腦袋:“他們說……上次活埋俺,俺冇死成,結果少爺就出事了,是俺命凶,克著了少爺……”
“放他孃的狗屁!”龍娶瑩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茶水濺出來一片,“這都是哪門子的歪理邪說?!”
狐涯見她動氣,反而慌了,趕緊擺手:“你彆生氣……俺冇事,真的,皮糙肉厚,打幾下不打緊。你今天去見了大爺,他冇為難你吧?俺一直擔心來著……”他努力想擠出個笑,可嘴角一扯就疼,那笑容就變得比哭還難看。
龍娶瑩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那點火氣忽然就泄了,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她歎了口氣:“去找林霧鳶,讓她給你上點藥。”
狐涯點點頭,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退了出去。
林霧鳶不在藥房裡。狐涯那大塊頭縮在小板凳上,等了快兩個時辰,從天光微暗等到月上中天,纔等到林霧鳶挎著藥箱,一臉倦色地推門進來。
見到狐涯,林霧鳶顯然愣了一下。按照計劃,此刻狐涯應該和龍娶瑩一起,被她提前下在熏香裡的迷藥放倒在北苑纔對。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林霧鳶很快收拾好表情,換上平日裡那副清冷又溫和的麵具。她冇多問狐涯為什麼在這兒,隻是輕聲細語地問他怎麼了,又拿出藥膏,動作輕柔地給他處理臉上的傷。其間不著痕跡地問了問北苑的情況,聽說龍娶瑩已經睡下,她眼神微微一閃,隨即又恢複平靜。
她東拉西扯了些閒話,說今夜月色好,說院裡的草藥長勢不錯,又說自己剛去給西院養的樂女看了頭疼,忙到現在。溫言軟語,再加上那雙漂亮眼睛專注看著你的時候,很難讓人不起好感。狐涯本就對她心存感激和隱約的慕艾,被她這麼一留,就更走不開了。
他哪裡知道,這片刻的溫柔,不過是計劃裡拴住他的一根細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