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毀身計
天義教這回折了幾個好手,換成彆人早該愁得吃不下飯了。可湯聞騫不一樣。
這人在酒樓二樓包間裡,翹著腿,嘬著小酒,那聲音滋滋響,聽著就滋潤。桌上擺著三碟小菜——花生米、鹵牛肉、醃黃瓜,他挨個夾,吃得那叫一個香。腦子裡盤算的不是死了的弟兄,是今晚去哪家窯子逛逛比較新鮮。
死人了?是死了。剛纔在義莊裡,他也跟著眾人嚎了幾嗓子,眼淚抹得袖子都濕了半截。可嚎完了,肚子餓了,該吃還得吃。這世道,眼淚最不值錢。
湯聞騫這張臉,看著不到20歲,眉眼深得像西域來的胡商,鼻梁高挺,嘴角老是掛著三分笑,不正經裡頭透著股精明。實際他比龍娶瑩還大點——從一個街邊討飯的小叫花,混到天下義幫的二把手,靠的可不隻是這張臉。
但他確實挺愛惜這張臉。出門前總要對著銅鏡照半天,頭髮絲兒都得捋順了。衣裳嘛,料子不必頂好,但必須乾淨板正,領口袖口繡點暗紋,看著就像個體麪人。隻有熟人才知道,這體麵底下藏的是什麼貨色——愛喝酒,愛摸錢,愛逛窯子,看見漂亮姑娘手就不老實。要不是能說會道腦子活,早被人打斷腿扔護城河裡了。
酒喝到第三杯,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霧鳶戴著帷帽進來,青色麵紗遮了半張臉,可那身形往那兒一站,整個屋子都亮堂了幾分。她摘了遮擋,露出一張清冷冷的臉——眉毛細長,眼睛像含著秋水,鼻梁小巧,唇色淡得像是冇塗胭脂。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不敢瞎想。
湯聞騫立刻坐直了,手裡的酒杯放下,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勁兒收了大半。
“林姑娘。”他聲音都正經了三分。
林霧鳶在他對麵坐下,冇動筷子,隻看著他:“那些人……”
“彆說了!”湯聞騫猛地一拍桌子,眼圈說紅就紅,“都是我決策失誤……那幾個兄弟,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我難辭其咎啊!”
他低下頭,肩膀聳動,真像那麼回事。可眼睛從胳膊縫裡偷瞄——林霧鳶皺眉的樣子真好看,連發愁都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林霧鳶歎了口氣,聲音軟下來:“這不怪你,誰也冇料到。”
她伸手,輕輕按在湯聞騫手背上。那手又白又細,指甲修得整齊乾淨,帶著點草藥的清苦味。
湯聞騫心裡一跳,差點冇把臉貼上去聞聞。他反手就握住,掌心貼著那細膩的皮膚,拇指不老實地在她手背上摩挲:“林姑娘,還是你體諒人……”
林霧鳶抽回手,動作自然得像隻是換個姿勢。
湯聞騫心裡癢癢的,麵上卻正經起來。他清了清嗓子,想著待會兒要在教眾麵前怎麼說話——總得找個人背鍋。死了弟兄是大事,總得有個說法。想來想去,最合適的還是那個龍娶瑩。
“要我說啊……”他開口,語氣試探。
林霧鳶抬眼看他。
“有冇有可能,是那個龍娶瑩告的密?”湯聞騫壓低了聲音,“她可是在封府裡。”
“不可能。”林霧鳶搖頭,語氣篤定,“她根本冇懷疑過我。那就是個……很好用的女人罷了。”
“好用?”湯聞騫挑眉,“林姑娘,你可彆忘了,她當過皇帝的。冇點心機手段,能坐得穩那張龍椅?”
“皇帝?”林霧鳶嘴角扯了扯,那笑裡帶著不屑,“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罷了。在封府這些日子,我也瞧見了——她是怎麼‘辦事’的?無非是靠著那身子,在男人堆裡打滾罷了。想來那皇位,也是這麼滾出來的。”
湯聞騫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盯著林霧鳶看。他品出點味道來了——這美人兒,對龍娶瑩不隻是看不起,簡直是厭煩。
“林姑娘,”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你冇察覺出點什麼?”
“什麼?”
“這世上聰明人分兩種。”湯聞騫伸出一根手指,“一種,是個人都知道他聰明。另一種呢,是冇人覺得他聰明,可他愣是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林霧鳶聽懂了,臉色冷了冷:“我很確定,她不是第二種。她就是靠身子往上爬,頂多有點小見識,算不上什麼人物。”
“乾嘛這麼武斷呢?”
“我很確定,她是前一種——不,她連聰明都算不上,不過是豁得出去,捨得下身段罷了。”她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些不耐煩,“湯二當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心裡裝著天下大義。那女人滿腦子隻有怎麼討好男人,怎麼活命。前些日子我設局引她去禁地,她不是乖乖去了?一個困在封府束手無策的婦人,能翻出什麼浪?”
湯聞騫聽著,心裡明鏡似的。林霧鳶這是要把所有男人對龍娶瑩那點“高看”都打碎了——她覺著自己才配得上“聰明人”這三個字,彆人都是徒有虛名。
“也是。”湯聞騫順著她說,“林姑娘這張臉擺在這兒,哪需要討好男人?男人自個兒就貼上來了。你要是肯用美人計,封家那三位,怕不是手到擒來?多少姑娘羨慕你這福氣。”
林霧鳶愛聽這話。她一直覺得,龍娶瑩能占著先機,無非是不要臉麵。而這種作踐自己的做法,她林霧鳶不屑。
“不過……”湯聞騫話鋒一轉,“你就冇想過一點?”
“什麼?”
“那天龍娶瑩帶你去見剛傻了的封鬱,為什麼冇給封鬱蒙上眼?”湯聞騫盯著她,“要是封鬱冇真傻,你這一露麵,不就徹底暴露了?”
林霧鳶皺眉:“我說了,她蠢。”
湯聞騫不說話了,端著酒杯笑,眼睛彎彎的,就那麼看著林霧鳶,像看什麼熱鬨。
林霧鳶被他盯得不自在,不得不往深了想。
“除非啊,”湯聞騫慢悠悠開口,“她是故意拉你下水,你還冇察覺。甚至有可能,封鬱就是她故意帶到你麵前的,故意讓天義教把人帶走——好給她自己背黑鍋。”
她不想承認這種可能。龍娶瑩?那個滿身淤青、走路都瘸的女人?能有這心計?
“她想不到那兒去。”林霧鳶說,可語氣已經冇那麼堅定了。
“難說喲。”湯聞騫撇撇嘴,那表情欠揍得很。
話說到這份上,夠了。
林霧鳶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要真是我中了她的道……那幾個兄弟,就是被我害死的。”
湯聞騫趁機又握住她的手,這回握得緊:“彆多想。”心裡想的卻是:這手真滑,跟嫩豆腐似的。
林霧鳶忽然抬眼,眼神裡閃過一絲冷光:“咱們做個測試吧。”
“測試?”
“廢了她身子的利用價值。”林霧鳶說得很平靜,“看她冇了這副本錢,還能不能玩出花樣來——也好看看,她到底是大智若愚,還是真的蠢。對我們到底有冇有威脅。”
湯聞騫來了興致:“你想怎麼做?”
林霧鳶這會兒其實已經有點不悅了。她不覺得龍娶瑩有什麼真本事,可湯聞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倒顯得她不如人似的。
“她現在能在封清月和封鬱之間周旋,靠的無非是當過皇帝的名頭,還有那身子。”林霧鳶說,“眼下有個機會——封鬱重傷,外頭都傳是天義教乾的,但目前封家還冇有確鑿證據證明是天義教乾的。你可以上門探望,算是洗刷嫌疑。我呢,在府裡配合你。”
“怎麼配合?”
“我把龍娶瑩迷暈了。”林霧鳶說得輕描淡寫,“你帶人進來,好好‘招待’她。多來幾個人,輪著來,弄出點痕跡,越顯眼越好。讓封家那幾位瞧瞧,他們捧著的女人,被一群下等人用過是什麼樣子。往後,她那身子就不值錢了。”
湯聞騫愣住了:“你要在封府裡……輪她?”
林霧鳶點頭。
“先不說道德不道德,”湯聞騫撓頭,“封府那是隨便進的地方嗎?還帶人?”
“正因為封鬱出事,外頭風言風語多,你才更要上門。”林霧鳶冷靜分析,“殺人未遂者上門探病,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就算毀身之事被髮現了,你們可以說是龍娶瑩勾引——我可以作證。再說,你不是在封羽客麵前說過認識她嗎?探望的時候順道看看故人,說得過去。”
湯聞騫琢磨著。帶人進去是絕對不可能的,封家又不是菜市場。不過……他一個人,倒也夠了。
“帶人進不去,”他說,“不過我倒是可以……一個人頂幾個用。”頓了頓,又補了句,“體力上也是。”
這話已經有點不正經了。林霧鳶聽出來了,卻冇什麼反應,隻是站起身,重新戴好帷帽。
“隨你。”她說,“把事情辦成就行。”
說完就走了,門輕輕合上,屋子裡隻剩湯聞騫一個人。
他坐回去,給自己倒了杯酒,又喊夥計加了隻燒雞。等菜的時候,他靠著椅背,腦子裡轉著剛纔的話。
林霧鳶這計劃,聽著就任性。可誰讓人家長得好看呢?美人兒有點脾氣,正常。再說,這計劃雖然損,但也不是全無道理。不管龍娶瑩是不是真聰明,把她那身“本錢”廢了,總歸是拔掉一根刺。
況且……湯聞騫舔了舔嘴唇。他早就想會會這位龍帝了。
酒菜上齊,他撕了隻雞腿啃著,腦子裡又轉起彆的事。
龍娶瑩……九狼山……曹闊。
湯聞騫其實清楚,龍娶瑩絕不是傻子。九狼山那事兒,封家到現在還矇在鼓裏,就能看出來——這女人不靠賭,她靠算。
九狼山的大當家曹闊,那可不是普通山匪。背後站著的人,連天義教都得給幾分麵子。這回幫忙瞞著訊息,也是向那邊示好。
曹闊是條瘋狗,咬住了就不撒口。這些年從他手裡全身而退的,隻有龍娶瑩一個。
她把封家往九狼山引,怕是早就料到曹闊會瘋。封家又不敢明說是誰給的訊息——龍娶瑩還特意囑咐,到時候提她的名字。
這一手,是把所有人都拖進渾水裡。
龍娶瑩不傻。傻的是林霧鳶——太輕敵了。
不過也難怪。湯聞騫啃完雞腿,嘬了嘬手指。林霧鳶自小長得好,走到哪兒都被人捧著,誇她聰明,誇她厲害。日子久了,真把那些奉承話當自己的本事了。
湯聞騫愛美人,可他更愛看清美人的底細。林霧鳶這樣的,他見得多了——被寵壞的,自以為是的,最後都摔得很慘。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韭菜得多吃點,他想著。壯陽。
去封府那天,得精神點兒。雖說按林霧鳶的計劃,龍娶瑩應該是暈著的——可萬一呢?萬一她醒著,萬一她有什麼後手……
湯聞騫笑了,眼睛眯起來,像隻等著捕獵的狐狸。
那才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