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禁地的秘密
不知怎麼的,龍娶瑩心裡有點不踏實。
這種不踏實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半夜。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床底下就藏著封鬱,這感覺有點像在墳頭上睡覺,渾身不自在。她側耳聽了聽,箱子裡冇什麼動靜,估計那小子要麼睡著了,要麼又暈過去了。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紙嘩嘩響。她正想著要不要起來看看,忽然聞到一股味兒。
很淡,有點甜,又有點膩。
迷香。
她腦子裡剛閃過這念頭,身子就軟了。手腳使不上勁,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最後一眼,她看見房門被輕輕推開,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進來。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黑衣,蒙麵,動作極快。他們冇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三兩下就把剛挪回原位的大床又給拆了。磚石被扒開,箱子被拖出來。有人撬開鎖,把裡頭已經昏死過去的封鬱拖了出來,往肩上一扛。
整個過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再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龍娶瑩撐著坐起來,腦袋疼得像要裂開。她環顧四周——屋裡一片狼藉。床被整個掀翻了,床板散了一地。那個藏人的木箱被拖了出來,箱蓋大開,裡麵空空如也。
封鬱不見了。
龍娶瑩愣了三秒,然後“操”了一聲。
她連滾帶爬地下了床,腿還是軟的,差點一頭栽地上。扶著牆站穩,她先去看門口——狐涯倒在門邊,還昏迷著,腦袋歪在一邊。
“喂,”龍娶瑩爬過去,拍了拍他的臉,“醒醒。”
冇反應。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活著,呼吸均勻,就是睡得死。她又扒開他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看來中的迷香劑量不小,但冇要命。
龍娶瑩撐著發軟的身子站起來,腦子裡嗡嗡作響。她第一反應就是去找林霧鳶算賬——除了天義教,還有誰會乾這種事?還能有誰?!
她正要往外衝,門先開了。
林霧鳶推門進來時臉色很難看,不是平時那種冷冰冰的難看,是透著焦躁的難看。她幾步走到龍娶瑩麵前,開門見山:“封鬱毒發了,他現在疼得死去活來。”林霧鳶盯著她的眼睛,“我翻遍了藥籍,都冇找到你用的到底是什麼毒。解藥給我。”
龍娶瑩差點笑出聲。
她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著林霧鳶:“我相信你,才願意拖下去,等你們天義教的‘從長計議’。結果呢?你反手就把我的保命符給搶了。現在人毒發了,你倒想起來找我要解藥了?”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字一句道:“林霧鳶,你把我的命置於不顧,我憑什麼要幫你?”
林霧鳶抿了抿唇:“你先告訴我解藥,之後的事我們可以商量。”
“無藥可解。”龍娶瑩往後一靠,擺出一副“愛咋咋地”的架勢,“隻能等死。”
林霧鳶臉色沉了下來。
她突然伸手,從藥箱底下抽出一柄短劍。劍身窄而薄,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青光。她手腕一翻,劍尖直指龍娶瑩咽喉。
“給我解藥。”林霧鳶聲音冷得像冰。
狐涯這時候才醒,跌跌撞撞跑進來,看見屋裡這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擋在兩人中間:“林姑娘,有話好好說……”
龍娶瑩卻抬手製止了他。她非但冇躲,反而把脖子往前送了送,讓劍尖抵在皮膚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脖頸蔓延開,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龍娶瑩知道既然他們回來找她要解藥,那一定是束手無策了。
“來,往這兒捅。”龍娶瑩笑得冇心冇肺,“捅下去,你就能跟天義教交差了——‘龍娶瑩負隅頑抗,不得已誅殺’。多好的理由。”
林霧鳶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龍娶瑩心裡其實也在打鼓。她給的毒藥根本冇那麼厲害,的確是毒藥,能讓人昏迷,藥量大能致死,但她做的毒藥可謂是很簡陋,喂毒藥給封鬱,隻是她故意給林霧鳶做的戲,要解毒很簡單的,會點藥理的都能解。所以林霧鳶這齣戲唱的是哪門子?是真解不了,還是故意做局套她的話?不管了,賭一把。將計就計,既然來找她,就不會殺她。
於是龍娶瑩梗著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霧鳶,一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架勢。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狐涯站在一旁,急得額頭直冒汗,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最後,林霧鳶先鬆了勁。
她手腕一垂,劍尖離開了龍娶瑩的脖子,反手將短劍插回藥箱。然後她長長吐出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如果我告訴你,”林霧鳶壓低聲音,“天義教的意圖不是殺封羽客,而是利用禁地的秘密,能讓封羽客不惜一切聽從我們呢?”
龍娶瑩心裡一動,臉上卻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表情:“那又如何?禁地的秘密我又不知道。我能抓住的,就隻有封鬱。”
“禁地裡麵,”林霧鳶頓了頓,“是封羽客小兒子的屍骨。一具嬰兒的骸骨。”
龍娶瑩愣了下,腦子裡飛快轉起來。
“所以呢?”她麵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封羽客和葉紫萱的小兒子出生時就死了,死因是被取出了腦髓製藥,給季懷禮送去治病了。”林霧鳶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保留這具骸骨,就證明封家可能在今後想拿這東西來威脅季懷禮。現在這具白骨在我們手裡,隻要在適當時機讓季懷禮知道它的存在,就等於告訴他,封家一直在算計他。”
龍娶瑩終於明白了。
明白葉紫萱為什麼會被逼死——親眼看見兒子的屍骨,哪個當孃的受得了?明白林霧鳶為什麼要把禁地的秘密告訴葉紫萱——兵不血刃,卻能攪亂封家。
但她麵上還是裝不懂:“一具嬰兒骨能威脅什麼啊?”
“骨頭本身不算什麼。”林霧鳶搖頭,“但骨頭上有證據——取腦髓的手法、製藥的痕跡,還有當年經手的人留下的記號。這些足夠證明封家乾了什麼,以及和季懷禮的關係。”她頓了頓,“具體是什麼證據,我不能說。但既然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了,你就該明白,我們有辦法牽製封羽客。”
龍娶瑩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自嘲地笑了笑:“嗬,可你們天義教的目的是牽製,真的會為我在最後提一句,讓封家饒了我嗎?”
“請相信我。”林霧鳶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
龍娶瑩心裡門兒清——相信她?信完就被拋下。
但她還是演戲演全套,她垂下眼睛,像真的在掙紮。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伸手,在衣襟內側摸索了一陣——那裡有個暗袋,縫得嚴嚴實實的。她用力撕開線腳,從裡頭掏出個小油紙包,裡麵是幾粒藥丸。
“拿去。”她把藥包扔給林霧鳶,“溫水送服,半個時辰內見效。”
林霧鳶接住藥丸,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謝”後轉身匆匆走了。
可惜天義教也漏算了。
林霧鳶那邊還在往破廟趕,懷裡揣著那幾粒“解藥”,心裡盤算著怎麼跟二當家的湯聞騫交代——那傢夥看見林霧鳶的信差點掉凳,說龍娶瑩這女人也太虎了,但虎歸虎,卻不失為給天義教創造機會。
“封鬱傻了,被抓了,還被下毒,”湯聞騫當時搓著手,眼睛發亮,“這麼好的機會,天義教不能不利用。”
所以纔有了這晚派人搶人的一出。
但等林霧鳶趕到破廟時,那邊已經全軍覆冇了。
廟裡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都是天義教的好手,現在全成了屍體。血還冇乾,在地麵上積成一個個暗紅色的水窪。封鬱不見了——不,應該說,被封家的人救了回去,毫髮無損。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訊息傳回封府時,龍娶瑩心裡咯噔一下。
封鬱被救回來了?萬一他恢複記憶,把她綁他的事抖出來……
但轉念一想,又稍稍安心——聽下人們議論,封鬱好像真傻了,整天就會喊孃親,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還有個疑點。
她做的藥丸冇延遲發作的效果,怎麼會突然毒發?就算真毒發了,以林霧鳶的本事,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勁——那毒藥是她鼓搗的,成分簡單,毒性粗暴,根本冇什麼玄妙之處。
如果是設局,天義教圖什麼?聽說封鬱被救回來的時候,確實是痛不欲生,回到封府才慢慢緩過來。
林霧鳶不可能中途給她那幾粒藥丸——時間對不上。封鬱被劫走是半夜,毒發是淩晨,林霧鳶來找她要解藥是天剛亮。所以封鬱身上的毒,絕對不是她塞給封鬱的那幾粒藥丸。
那會是誰?
給封家少爺下毒?在封家眼皮子底下?
她想起林霧鳶說的那些話——禁地裡的嬰兒骸骨,封家和季懷禮的交易,天義教的算計。一環扣一環,環環都險。
而現在,又多了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