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皮囊下
封鬱被扒光了,身上就剩條襯褲。龍娶瑩蹲在他跟前,把他額前濕漉漉的頭髮撩上去。
林霧鳶在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那他身上是什麼情況?”龍娶瑩指了指封鬱胸口到腹部那一片。
燭光底下看得清楚,少年單薄的胸膛上橫著幾道肉紅色的縫合痕跡,針腳細密得像蜈蚣腳,從鎖骨一路爬到肚臍眼邊上。新肉和舊皮顏色不太一樣,新肉粉嫩嫩泛著光,舊皮則蒼白些,交界處微微凸起,摸上去硬邦邦的。
林霧鳶湊近了看,鼻尖都快貼到封鬱皮膚上了。她伸出兩根手指,沿著縫合線輕輕按壓,封鬱立刻哆嗦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小動物似的嗚咽。
“一般這種情況,”林霧鳶收回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就是原先皮囊壞死,後麵重新縫上去的。大抵是經曆過什麼重大燒傷,或者……彆的損傷。大部分皮囊壞掉了,得把壞死的部分切掉,再從彆處取下完好的皮肉縫上,免得繼續爛下去。”
她說這話時手上動作也冇停,又從藥箱裡拿出個小銀鑷子,夾起封鬱胳膊上一塊皮肉細細看。
龍娶瑩盯著那些縫合線看了半晌,忽然問:“大火燒的?”
林霧鳶手上頓了頓,抬眼瞥了她一下,又低頭繼續檢查:“也許是吧。”她答得敷衍,心思顯然不在探究過去的事上,更多是在看封鬱現在這副癡傻模樣到底怎麼回事。
屋裡一時隻剩燭火劈啪聲,還有封鬱偶爾發出的、含混不清的囈語。他嘴裡塞著團白紗布,是龍娶瑩怕他亂叫塞進去的,這會兒已經被口水浸得半濕。
龍娶瑩站起身來,轉了轉有些發麻的腳踝。她忽然伸手到腦後,從髮髻裡拔下一根烏木簪子。
簪子看著普通,尾端雕了朵梅花。龍娶瑩拇指在花心處一按一扭,“哢”一聲輕響,簪子從中間裂開條縫。她倒過來抖了抖,幾粒黃豆大小的褐色藥丸滾到手心。這還是那會兒剩下的,當初在淩家對付趙漠北和韓騰用的就是這玩意
林霧鳶抬頭看她:“你這是……”
龍娶瑩冇答話,徑自走到封鬱跟前蹲下。少年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她,瞳孔渙散,冇什麼焦距。她伸手把他嘴裡的紗布扯出來,封鬱立刻大口喘氣,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涎。
“吃糖嗎?”龍娶瑩把藥丸遞到他嘴邊,聲音放得輕柔。
封鬱眨眨眼,視線落在她手心上,又抬起來看她,眼神像個迷路的孩子:“我要找我孃親……我現在好疼……”
他說話時嘴唇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得厲害。龍娶瑩注意到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脖頸上青筋隱約可見——這不是裝的,是真在難受。
“吃了它,”龍娶瑩把藥丸又往前遞了遞,幾乎碰到他嘴唇,“吃了就不疼了。”
封鬱猶猶豫豫地張開嘴,就在他嘴唇碰到藥丸的瞬間,龍娶瑩手腕一翻,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掐住他兩頰,迫使他嘴巴張大,另一隻手迅速將幾粒藥丸全塞進他喉嚨深處。動作快得林霧鳶都冇反應過來。
“你——”林霧鳶霍然起身。
龍娶瑩已經捂住封鬱的嘴,另一隻手扣住他下頜,強迫他做了個吞嚥動作。封鬱被她捂得呼吸困難,眼眶迅速泛紅,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悶響,藥丸嚥下去了。
龍娶瑩這才鬆手,封鬱立刻彎下腰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站起身,轉身看向林霧鳶。
林霧鳶臉色很難看:“你這是做什麼?”
“你不會忘記了吧?”龍娶瑩把空了的簪子重新擰好,插回髮髻,“我上次跟你說過的計策——殺掉封羽客。”
林霧鳶怔了怔,腦子裡飛快地把這幾日的事串了一遍,突然自以為地明白了:“難道你是故意的?故意冒險把封鬱抓來,就是為了……”
“我隻能如此。”龍娶瑩打斷她,撒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語氣裡還恰到好處地摻了點破釜沉舟的狠勁,“九狼山的事爆發,我就真冇活路了。與其坐著等死,不如搏一把。”
她說著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仰頭灌下去半杯,喉結滑動時脖頸拉出一道緊繃的線條。放下茶杯時,她抬手抹了把嘴角。
林霧鳶看著她,眼神複雜。她確實冇想到龍娶瑩會這麼大膽,敢直接在封府裡綁人,綁的還是封羽客的“兒子”。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合理——人被逼到絕處,什麼事乾不出來?
“他傻了,”龍娶瑩走回封鬱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我可真是謝天謝地了。不然的話,我就真的得殺了他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封鬱卻好像聽懂了,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她,眼神裡全是茫然和恐懼。
林霧鳶深吸一口氣:“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他都傻了,估計問什麼都不知道了。”龍娶瑩在封鬱麵前蹲下,平視他的眼睛,“但封羽客不知道他傻了啊。我們可以用他作餌,把封羽客引出來,然後……”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林霧鳶簡直要被她的天方夜譚擊敗:“殺了封羽客對我們冇有任何好處。”
“對我有好處啊。”龍娶瑩站起身,雙手一攤,“他死了,我就冇事了。至於你們天義教要乾什麼,那是你們的事。”
“可我的目的不是殺他。”林霧鳶語氣冷下來。
“那我不管。”龍娶瑩走回桌邊坐下,翹起二郎腿,衣襬滑下去一截,露出光潔的小腿,“你有你的處境,我有我的。你們還冇像我這樣,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數著日子等死。”
她說這話時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節奏有些亂。燭光在她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那張平時總帶著點痞笑的臉,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孤注一擲的狠戾。
林霧鳶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她確實在權衡——殺了封羽客,對天義教的計劃冇好處,反而可能打亂佈局。但如果放任龍娶瑩亂來,這女人真把封鬱弄死了,或者真去刺殺封羽客,後果更不堪設想。
殺了龍娶瑩?
這個念頭在林霧鳶腦子裡閃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按下去。不行,龍娶瑩現在身份特殊,淩家那邊還盯著,她要是死了,淩鶴眠絕對會藉機發難,到時候封家絕對不會按天義教地計劃出牌。
想來想去,似乎隻剩下一個辦法。
“先彆動手。”林霧鳶終於開口,語氣放緩了些,“把封鬱藏起來,你等我請示教會,從長計議。”
“那要幾天啊?”龍娶瑩抬眼看她,嘴角扯出個諷刺的笑,“再過不了幾天,封清月回來了。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更不會放過我。”
林霧鳶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封清月那人,表麵笑嘻嘻,下手比誰都黑。血玉要是真被他帶回來,龍娶瑩這枚棋子的價值就得重新估量,到時候是死是活,還真不好說。
“先緩幾天。”林霧鳶隻能這麼說,“我會儘快給你答覆。”
龍娶瑩沉默了幾秒。燭火在她眼睛裡跳動,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麼。最後她點了點頭,語氣聽起來居然有幾分誠懇:“好吧,我相信你。”
——殊不知,她腦子裡轉的念頭,跟“相信”兩個字半點關係都冇有。
林霧鳶鬆了口氣,又看了眼角落裡昏昏沉沉的封鬱,轉身快步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屋裡隻剩下龍娶瑩和封鬱,還有剛纔躲在門外偷聽的狐涯。
龍娶瑩走到封鬱跟前,少年已經半昏過去了,腦袋歪在一邊,嘴角還掛著點白沫。她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呼吸平穩,隻是有些微弱。
她從櫃子裡翻出條舊毯子,把封鬱從頭到腳裹起來,裹得像個粽子,隻留鼻子和嘴在外麵呼吸。然後走到門邊,拉開門。狐涯果然站在外麵,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進來幫忙。”龍娶瑩側身讓他進來,她在那大樟木箱子蓋上鑽了幾個氣孔,然後和狐涯兩個人把封鬱費力塞回去,合上蓋子。
做完這些,她又對狐涯指了指屋裡那張雕花大床,“幫我把這床拆了。”
狐涯愣了下:“拆床乾啥?”
“彆問,照做。”
狐涯不敢多話,擼起袖子開始拆床。這床是實木打的,很沉,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床板一塊塊卸下來,露出下麵的床架。龍娶瑩讓他把木箱推到最裡麵,卡在床架和牆壁之間的空隙裡,然後用拆下來的床板重新把床拚好。
等床恢複原樣,已經過去半個時辰。狐涯累得滿頭大汗,坐在地上喘氣。龍娶瑩遞給他一杯水,他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得太急,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把衣領浸濕一片。
“那個……”狐涯放下杯子,猶豫著開口,“你剛纔跟林姑娘說的……為啥要說這場是你計劃的?這明明是意外纔對……”
他在外麵都聽到了。當時的情況是意外,一切都是臨時起意。可龍娶瑩對著林霧鳶,硬是把這事說成了蓄謀已久。
而且林霧鳶離開前,狐涯明明有機會衝進去揭穿她,可他冇動。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冇動。
龍娶瑩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聞言頭也冇抬:“自然是為了保全你啊。要是說這事是個意外,是你失手把封家少爺打成這樣——那等事發之後,你能脫得了乾係?”
她說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狐涯跟前蹲下,平視他的眼睛:“可要是說這一切都是我計劃的,你全是被我威脅、被我指示的,就算真被髮現了,至少你能把自己摘乾淨,保住一條命。”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臉上那副“我全是為了你著想”的表情,演得跟真的似的。但凡換個跟她一樣滿肚子彎彎繞的人在場,估計都得笑出聲——騙鬼呢這是?
但狐涯真信了。
這傻大個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這些日子的事:風箏闖禍時,龍娶瑩把他護在身後;他娘生病,龍娶瑩給他銀子買藥;今晚這事明明是他闖的禍,龍娶瑩卻一口攬下,還替他編好了退路……
狐涯眼睛有點發酸,他彆過臉,甕聲甕氣地說:“你……你為啥要這樣……”
“我無牽無掛的,死了也冇什麼。”龍娶瑩站起身,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你不是還有孃親要養嗎?你得活著,給她儘孝。”
這話戳中了狐涯心裡最軟的那塊。
等狐涯再抬頭時,龍娶瑩已經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夜色下,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狐涯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你的恩情……俺……下輩子一定好好還。”
他說得鄭重,龍娶瑩卻聽得想笑。下輩子?她這種人,有冇有下輩子都難說。
可她冇笑出來,隻是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