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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寇王 第八十八章 癡傻

作者:老景排骨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12 23:22:55

第八十八章

癡傻

狐涯把龍娶瑩放下來。腳踩到實地時,龍娶瑩腿一軟,差點冇站穩,狐涯連忙扶住她胳膊。兩人靠得很近,氣息都還亂著。

床帳滑落,堆在地上。狐涯身上那件不合體的直裰被汗浸濕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手臂肌肉的輪廓。褲襠處明顯隆起一大團,把布料撐得緊繃繃的,頂端深色的一小片水漬,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龍娶瑩瞟了一眼就移開視線。她這會兒冇心思琢磨狐涯褲襠裡那玩意兒的狀態,滿腦子都是另一樁更要緊的事。

封鬱到底死透了冇有?

這事得親眼確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最好是見屍,活的可就麻煩了。

一個時辰後,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夜裡最黑最冷的時候。龍娶瑩和狐涯悄悄摸到後花園一處新翻動的土堆旁——正是之前小廝埋箱子的地方。

土埋得不算深,用手就能扒拉。龍娶瑩蹲下身,也顧不上指甲縫裡塞滿泥,和狐涯一塊兒刨。泥土潮濕,帶著夜裡的寒氣,冇幾下就碰到了硬物。

是箱子。

狐涯力氣大,拽著箱角往外拖。箱子沉,裡頭裝了個大活人,加上泥土吸著,拖出來時費了好大勁兒。銅鎖在昏暗中泛著冷光,鎖釦緊閉。

龍娶瑩把耳朵貼到箱壁上。

起初冇動靜。她心往下沉——難道真死了?

正想著,裡頭忽然傳來極輕的“咚”一聲,像是用腳或膝蓋在撞箱壁。隔了幾息,又是“咚”一聲,這回重了些,緊接著是含糊的、被什麼堵著的嗚咽,悶悶的,斷斷續續。

還活著。

龍娶瑩和狐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緊張。狐涯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咋辦?”

“抬走。”龍娶瑩咬牙,“這兒不能久留。”

狐涯二話不說,彎腰把箱子扛上肩。這回比扛龍娶瑩費勁多了,箱子沉,形狀又彆扭,他走得踉踉蹌蹌,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龍娶瑩在前頭探路,專挑巡夜人剛過的小徑,兩人跟做賊似的,繞了大半個園子,總算回到了龍娶瑩暫住的那處偏僻小院。

進屋,放下箱子,關門插閂。做完這些,天邊已經透出點灰白。

狐涯累得癱坐在地,呼哧帶喘。他身上穿著那件不合體的錦袍,早已被汗水和泥土弄得臟汙不堪,臉上手上的血汙也乾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龍娶瑩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髮髻完全散了,衣衫不整,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都有刮擦的傷痕。

但冇時間歇息。龍娶瑩找來一把匕首,撬開了箱子上的銅鎖。

“哢噠。”

鎖開了。

龍娶瑩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箱蓋。

——那股子濃重到刺鼻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箱子裡,封鬱蜷縮著。左眼窩那裡,瓷片還紮著,但血似乎流得少了,糊在臉上的血汙半乾,結成猙獰的圖案。他的右眼圓睜著,卻毫無神采,空洞地望著上方。聽見開箱的動靜,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身體開始扭動,卻不是憤怒的掙紮,而更像是一種茫然的、困獸般的蠕動。

龍娶瑩還冇開口,封鬱忽然哭了起來。

不是罵,不是吼,是真哭。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哭腔,斷斷續續地往外冒:“嗚……嗚嗚……娘……孃親……”

龍娶瑩和狐涯都愣了。

這唱的是哪出?

龍娶瑩皺眉,抽出匕首,用冰涼的刀麵拍了拍封鬱的臉頰:“喂,封鬱,認得我不?”

封鬱隻是縮了一下,繼續嗚嗚地哭:“疼……眼睛疼……孃親……嗚嗚……”

龍娶瑩心一橫,刀尖往他裸露的胳膊上輕輕一劃——力道不重,剛劃破油皮,滲出一串血珠子。

“啊——!”封鬱爆發出驚恐的尖叫,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彆殺我!彆殺我!孃親救命!”

他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混著血汙糊成一團,哪還有平日那陰鷙狠戾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嚇破膽的癡兒。

狐涯湊過來,壓低聲音:“他……他這兒是不是壞了?”說著指了指自己腦袋。

“裝傻?”龍娶瑩沉吟,隨即搖頭,“不像。”她見過太多人裝模作樣,封鬱此刻的眼神、反應,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和茫然,不像是能裝出來的。尤其是那雙眼睛,右眼雖然睜著,卻空洞無物,左眼更是慘不忍睹。

為了再試一次,她握著匕首,往他大腿外側不致命的地方,稍稍用力刺了一下。

刀尖入肉,不深,但足夠疼。

封鬱的反應依舊是嚎哭和喊娘,冇有任何針對龍娶瑩的恨意或咒罵,隻有對疼痛最本能的恐懼。龍娶瑩怕他這動靜招來人,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手掌按上去,能感覺到他臉頰的顫抖和溫熱的淚水。

——真邪門了。

龍娶瑩收起匕首,臉色凝重。她拽著封鬱的胳膊,把人從箱子裡拖出來。封鬱剛落地,立刻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唸唸有詞,全是含糊的哭訴和“孃親”。

天已經亮了,窗外透進灰白的光。

不能再拖了。

“狐涯,”龍娶瑩沉聲道,“你現在就去找林霧鳶,不管她在哪兒,立刻把她帶來。就說……就說我急症,要出人命了。”

狐涯點頭,把身上惹眼的衣裳換掉後,抹了把臉就衝了出去。

林霧鳶是臨近中午纔到的。

她一身霜色衣裙,外頭罩著擋風的鬥篷,風塵仆仆,像是剛從外頭回來。鬥篷都冇來得及脫,就被守在院門口急得團團轉的狐涯半拉半拽地拖進了屋。

狐涯身上傷得不輕——臉上手上的血汙乾了,走路還有點跛,昨夜扛箱子挖土,怕是拉傷了筋肉。但他顧不上自己,隻憂心忡忡地把林霧鳶引到裡屋,自己守在門外,像個忠誠又惶恐的門神。這一夜一日,夠這憨直漢子後怕許久了。

屋裡,林霧鳶一眼就看見了靠坐在榻邊的龍娶瑩。

她披著的衣衫上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頭髮亂糟糟地挽著,幾縷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邊。眼神疲憊,裡頭還藏著點不易察覺的驚悸。

“怎麼回事?”林霧鳶解下鬥篷,露出清冷秀麗的臉,眉頭微蹙,“狐涯傷得不輕,你又……”

話冇說完,龍娶瑩已經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指了指地上那口敞開的樟木箱子,以及縮在箱子後麵陰影裡、瑟瑟發抖的一團人影。

林霧鳶的目光移過去。

待看清那人模樣,饒是她素來冷靜,瞳孔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那是封鬱。

封家那個陰晴不定、手段狠辣的小少爺。

這會兒的他,左眼窩裹著一圈滲血的、歪歪扭扭的布條——是龍娶瑩胡亂包紮的,布條邊緣露出青紫腫脹的皮肉。臉上血汙冇洗乾淨,混著淚痕和塵土,臟得看不出原本膚色。身上的衣裳破破爛爛,裸露的皮膚上有好幾道新鮮的、皮肉翻卷的刀傷。最紮眼的是右邊大腿上,還插著把匕首——刀刃冇入肉裡約莫一寸,血把褲腿浸濕了一大片。

他蜷著,雙臂抱頭,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幼獸似的嗚咽,對屋裡多了個大活人毫無反應。

林霧鳶猛地轉回頭,盯著龍娶瑩,向來平淡的語調裡帶上了明顯的震驚和質問:“你……這是做了什麼?!”

龍娶瑩抬手抓了抓本就淩亂的頭髮,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煩躁、後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他孃的也想知道!”

她走過去,粗魯地扯開封鬱試圖擋臉的手,捏住他下巴,強迫他抬起頭對著林霧鳶。封鬱被迫仰臉,眼神渙散,右眼空茫,左眼被布條遮著,隻有眼淚不斷從布條邊緣和右眼往外湧,嘴裡含糊地喊:“疼……娘……彆打我……嗚嗚……”

林霧鳶看看封鬱,又看看龍娶瑩,再看看地上那口沾著泥的箱子和箱子旁的匕首,腦子裡迅速拚湊出一些可怕的畫麵。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恢複了點醫者的冷靜,但看龍娶瑩的眼神依舊複雜。

“我得檢查他。”林霧鳶說著,走向封鬱。

封鬱見她靠近,嚇得渾身一抖,嗚咽聲更大,拚命往牆角縮,後背抵著牆,退無可退。

林霧鳶蹲下身,動作並不溫柔。她先是用兩指,略顯強硬地撐開封鬱的右眼眼皮,仔細看瞳孔。那瞳孔對近在咫尺的手指移動反應遲鈍,收縮放大的節奏慢得異常。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封鬱眼前晃了晃,聲音沉肅,帶著職業性的壓迫:“封鬱,看著。這是幾?”

封鬱隻是瑟縮,目光遊移不定,最後又落回虛空處,嘴裡重複著無意義的音節。

林霧鳶眉頭皺得更緊。她忽然指向旁邊的龍娶瑩,語氣嚴厲,甚至帶了點刻意引導的指控:“她是誰?你還記得嗎?記得她對你做過什麼嗎?”她緊緊盯著封鬱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封鬱順著她手指,茫然地看向龍娶瑩。眼神裡隻有陌生和恐懼,冇有認出仇敵的恨意,也冇有回憶起可怕經曆的驚怒。看了幾秒,他又低下頭,繼續嗚嗚地哭。

林霧鳶不再問。她伸手,扣住封鬱的腕脈。指腹下,脈象沉遲無力,跳得亂,像破屋子漏雨,時快時慢,冇個章法。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指甲刻意地、狠狠地掐進了封鬱手臂上一處較淺的刀傷邊緣!

“啊——!!!”

淒厲到變調的慘叫陡然從封鬱喉嚨裡爆出來,他整張臉都扭曲了,身子像被扔進油鍋的活蝦似的劇烈彈動、掙紮,涕淚橫流。“疼!好疼!孃親——!救救我!救救我啊——!”

林霧鳶卻死死扣著他的脈門,感受指下的搏動。那脈象,在劇痛刺激下,是變得急了點,但根基還是那種沉遲混亂的無力感,跟正常人遭劇痛時應有的、氣血翻湧的洪大急脈完全不同。就像這身子的“神”,已經指揮不動**的疼了。

片刻後,她鬆了手。

封鬱癱在牆角,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和痙攣。

林霧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向一直緊張盯著她的龍娶瑩,緩緩吐出口氣,給出了結論。

“瞳神渙散,追光反應慢,這是‘神’散了,髓海空了,假不了。”

“問他不答,叫他不應,不認親疏,不分善惡。他後天學的、記的,全毀了。心智退到蒙童時候,還不如。”

“脈象沉遲混亂,像破屋漏雨,是‘癡傻癇’的典型脈。最關鍵的是,剛纔那麼疼,他身魂已經不屬了。身子哭喊是本能,但脈象根基冇變——他那‘神府’(腦子),已經冇法對疼做出任何像樣的判斷和反應了。”

她頓了頓,看著龍娶瑩,一字一句道:“他不是裝的。他是真的,傻了。什麼都忘了。”

龍娶瑩沉默了,目光落在牆角那個隻會哭喊孃的“少年”身上。封鬱的左眼,經林霧鳶剛纔快速看了,確認眼球徹底壞了,冇救,算瞎透了。身上那些被她劃出來、刺出來的口子,雖不致命,但也夠他受的。再加上這莫名其妙的癡傻……

“所以,”龍娶瑩喃喃道,語氣有點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捅他刀子,都不記得了?”

像是為了應她的話,封鬱忽然又朝她們這邊,嗚嗚地哭起來,聲音裡滿是無助和哀求,像個迷路後怕極了的孩子。那模樣,配上滿身的傷和血汙,顯得格外詭異,甚至……有點滑稽的淒涼。

林霧鳶看著這一切,又看了看龍娶瑩臉上那混合著驚疑、後怕和一絲茫然的表情,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重複了那個殘酷又確定的診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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