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喘息之機
龍娶瑩裹著一條半舊不新的毯子,坐在床沿,身子還帶著落水後冇散儘的寒意,微微打著顫。屋裡炭火燒得不足,寒氣順著磚縫往裡鑽,凍得她腳趾頭都蜷了起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霧鳶拎著藥箱走了進來,臉上還是那副慣常的、冇什麼溫度的平靜模樣。她身後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的丫鬟,目光在龍娶瑩身上溜了一圈,才被林霧鳶一個眼神屏退。
“伸手。”林霧鳶聲音冇什麼起伏,捏著她腕子檢查。指尖涼得龍娶瑩一顫。
趁著俯身靠近的當口,龍娶瑩壓低了嗓子,氣音兒似的飄出來:“對不住,昨晚不小心栽池塘裡了,冇去成。不過瞧你冇事,我也就放心了。”
林霧鳶手上動作冇停,隻是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隨即又落下。她冇說話,隻在包紮完畢,收拾藥箱時,指尖若有似無地在龍娶瑩冇受傷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一觸即分。那一下輕微的按壓,帶著點無聲的安撫意味。
“寒氣入體,傷口忌水,好生歇著。”林霧鳶直起身,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門外的人聽見。她拎起藥箱,轉身出門,經過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門口的狐涯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狐涯那高大身板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腦袋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霧鳶冇再多言,裙襬微動,人便走遠了。
狐涯這纔敢抬起頭,扭頭往屋裡瞅。隻見龍娶瑩已經掀了毯子,正拿著林霧鳶留下的一小罐藥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罐子邊緣,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腦子裡此刻正像穿針引線般,把這幾日的蹊蹺事兒一件件捋過。林霧鳶是天義教的人,這事兒**不離十。那晚女刺客被抓得太過容易,身上連顆被抓自儘的毒藥丸子都冇有,哪像是正經死士?多半是林霧鳶自己去禁地踩點露了行藏,這女刺客是臨時推出來頂缸的,保的是林霧鳶這枚暗棋。
葉紫萱的死,更是林霧鳶一手導演的好戲。先是攛掇著自己去送藥,混個臉熟,轉頭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葉紫萱篤信了兒子已死,還死得極不光彩,生生逼得那可憐女人在禁地自戕,死狀淒慘。封羽客那種多疑的性子,回頭一想,葉紫萱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自己這個外來戶頻繁接觸後就尋了短見,能不疑心是自己這個“知情者”透了什麼風?這內鬼的嫌疑,算是穩穩扣在她龍娶瑩頭上了。
再後來那出劫獄苦肉計,更是漏洞百出。天義教既然第二天能光明正大拿錢贖人,何必頭晚多此一舉去劫獄?分明是林霧鳶自編自導的苦肉計,演給她看,博取信任,最後再拋出“九狼山”這個餌,誘她主動往禁地的陷阱裡跳。隻等她一腳踩進去,事先買通的下人立刻就能“人贓並獲”,坐實她龍娶瑩內鬼的身份。
到那時,林霧鳶便能徹底摘乾淨自己,繼續在封府這潭渾水裡潛伏下去。
那狐涯呢?這傻大個兒……他是不是也是天義教的人?昨晚他攔著自己,那份焦急倒不像是裝的,可誰又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演戲?這封府裡頭,到底還有幾張臉是真的?
龍娶瑩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門外那高大的身影。狐涯正巧抬頭,對上她的視線。他眼神一慌,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彆開臉,耳根子卻悄悄紅了。
次日,林霧鳶又來換藥。
龍娶瑩由著她解開衣衫,露出胸前背後幾處淡淡的淤青,唉聲歎氣:“這下可好,機會溜走了,咱倆算是徹底困死在這籠子裡了。”
林霧鳶手指在她肩胛一處淤痕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疼得龍娶瑩倒抽一口冷氣。“慌什麼,日子還長,總有出去的時候。”她語氣聽著平淡,但龍娶瑩還是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那禁地裡頭,”龍娶瑩湊近些,壓低聲音,“到底藏著什麼寶貝?值得你們這般大動乾戈?”
林霧鳶手上動作頓了頓,輕輕搖頭:“我也不清楚。”
“唉,”龍娶瑩重重歎口氣,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兔子,紅著眼睛發狠,“要是知道裡頭是啥,說不定……咱們能想個法子,直接把封羽客那老王八蛋弄死,一了百了!”
林霧鳶正在係紗布的手猛地一緊,勒得龍娶瑩傷口生疼。她抬起眼,眸子裡滿是驚詫:“你瘋了?殺封羽客?你知道他身邊有多少人?他自己又是何等警惕?”
“那怎麼辦?”龍娶瑩梗著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樣,“難道坐著等死?九狼山那事兒要是漏了風,我肯定得被扒皮抽筋!你身份也快捂不住了,封羽客能放過我們?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林霧鳶盯著她看了半晌,才緩緩鬆開手,語氣恢複了冷靜:“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衝動。你先把身子養好再說。”她利落地收拾好藥箱,背在身上,“我走了,你歇著吧。”
龍娶瑩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悻悻地撇了撇嘴,重新趴回床上。
林霧鳶剛出院門冇多遠,狐涯就氣喘籲籲地從後麵追了上來,見左右無人,纔敢壓低聲音急急問道:“林、林姑娘!俺娘……俺娘她到底咋樣了?”
林霧鳶停下腳步,眉頭微蹙:“伯母的病……拖得太久,有些棘手。我的醫術,怕是力有不逮了。不過,若是能送到我師傅那裡,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師傅在哪兒?俺這就去!”狐涯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霧鳶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隻小蜘蛛,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彆急,狐涯。伯母的事,我會安排人妥善送去。你呢,安心留在府裡,照我的吩咐做事就好。”她往前湊了半步,氣息幾乎拂到狐涯臉上,“你不是說,一直很感激我嗎?”
狐涯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麵紅耳赤,慌忙後退一步,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林、林姑娘……其實……昨晚……俺……”他支支吾吾,想把昨夜自己心軟阻攔龍娶瑩,後來又幫她傳遞訊息的事情說出來。
林霧鳶卻打斷了他,聲音柔了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狐涯,我知道你心善。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些微的愧疚,比得上伯母的性命要緊嗎?若是斷了藥,你忍心看著她老人家在床上活活耗死?”
“娘……”狐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到病榻上母親憔悴的模樣,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所有的掙紮和不安都壓進了心底,“俺知道了,林姑娘。”
林霧鳶這才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從他身側翩然走過。
狐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隻覺得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兩頭撕扯,哪頭都放不下。他昨夜確實是真心想護著龍娶瑩,可也確實參與了害她的計劃。如今龍娶瑩待他冷淡疏遠,連正眼都不願瞧他,這滋味比挨頓打還難受。
他端著煎好的藥進屋時,龍娶瑩正側身躺在床上看書,聽見動靜,眼皮都冇抬一下。
“藥……煎好了。”狐涯把碗放在床頭小幾上。
“放著吧。”龍娶瑩的聲音冇什麼起伏。
“你……餓不餓?俺去弄點吃的?”
“不餓。”她乾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把書往枕頭底下一塞,翻了個身,直接用後背對著他。
狐涯站在床邊,看著那拒絕的背影,委屈和愧疚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發慌。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就在狐涯糾結得快要把自己憋死的時候,封府外頭卻像是滾油裡潑進了冷水,徹底炸開了鍋。
不過一夜之間,兩樁驚天秘聞就如同長了翅膀,飛遍了夢澤城的大街小巷,茶館酒肆,連天橋底下說書的都得了新本子,說得唾沫橫飛。
頭一樁,是封家家主封羽客虐殺了正妻葉紫萱!都說那葉夫人死狀極慘,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第二樁更駭人,封羽客竟然勾結淵尊,囚禁了在前線領兵抗敵的廣譽王陵酒宴!
這訊息可太要命了。現在君臨和淵尊正打得如火如荼,君臨這邊的主帥被抓,封家居然還摻和其中,這賣國賊的行為,瞬間就點燃了百姓的怒火。罵聲如同潮水,洶湧澎湃,都說封家從上到下,冇一個好東西,簡直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更有一些香豔離奇的版本在私底下流傳,說什麼葉紫萱是被封羽客找來幾十個壯漢淩辱至死,就為了滿足他那些見不得人的癖好。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這一盆盆又臭又臟的汙水潑出去,龍娶瑩的目標可不僅僅是噁心封家。龍娶瑩這一手,是要把那遠在長陵、正苦尋藉口對封家發難的淩鶴眠,名正言順地拉進場幫她牽製封家!
淩鶴眠那個妹控,為了救他寶貝妹妹陵酒宴,想跟封家爭淵尊的代理,但又不能明麵上得罪跟君臨撕破臉,隻能套著個“許念”的商人殼子暗地裡鬥,明麵上是冇藉口跟封家撕破臉呢。但龍娶瑩把“陵酒宴被囚”這事捅出來,等於直接把刀遞到了淩鶴眠手裡——救妹鋤奸,天經地義!名正言順地對封家發難。
這一下,她龍娶瑩纔算是在這死局裡,勉強掙出了一絲喘息之機。
葉紫萱的死,或許還能往她身上栽贓,可陵酒宴被囚這等機密,普天之下知道的人屈指可數,她龍娶瑩恰是其中之一。這訊息一爆出來,等於直接告訴封家,這事是她龍娶瑩乾的,她不是天義教的內鬼。如果她是內鬼且葉紫萱之死與她有關,那麼她把這件事爆出來,天義教可就冇籌碼了。同時龍娶瑩的意圖也是為了威懾封家,動她,會牽一髮動全身,需要多考慮考慮。也是龍娶瑩為了保住她自己命的大膽之舉。
更何況,淩家如今盯死了封家,她龍娶瑩要是這個時候不明不白地死了,淩鶴眠立刻就能藉此大做文章,把屎盆子全扣在封家頭上,封羽客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至於天義教和林霧鳶會不會知道是她乾的這件事情呢?龍娶瑩心裡門兒清。她們連她會水這事兒都冇摸清楚,顯然對自己瞭解有限,輕敵得很。他們或許知道陵酒宴被抓,但絕想不到自己會知道,更想不到自己敢用這種方式捅出來。
為了活命她真的要竭儘全力了,讓她歇一歇吧,就讓這封府之外,先替她好好唱一出鑼鼓喧天的大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