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假假真真
月色昏沉,勉強蓋過封府“小皇宮”的飛簷。龍娶瑩趴在硬板床上,左臂的繃帶纏得結實,右手指尖無意識得敲著桌麵,彷彿在想著什麼。
門軸“吱呀”一響,狐涯那高大的身坯子縮著進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熱乎氣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芝麻餅,”他聲音悶悶的,遞過來,“答應你的。”
龍娶瑩接過來,油紙燙手,她呲牙咧嘴地換手拿著,掰開一塊。餅皮是糯米混著芝麻烤的,焦黃酥脆,裡頭紅糖餡兒熱乎乎、亮晶晶地流出來。她咬了一大口,甜膩的滋味在嘴裡化開,多少驅散了些這鬼地方的陰寒氣。
“唔…好吃!”她伸出冇受傷的右手大拇指,衝著狐涯晃了晃。
狐涯卻冇像往常那樣憨笑,反而把懷裡另外幾個餅也一股腦塞過來,眼神躲閃:“好吃……你就再多吃點。”
龍娶瑩捧著那幾個餅,感覺有點不對勁。這小子平時摳搜得緊,一個大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今天怎麼這麼大方?她歪著頭,扯動嘴角那還冇好利索的淤青,調侃道:“這麼急乾嘛?跟吃斷頭飯似的。”
狐涯渾身一僵,連忙擺手,慌忙擺手:“纔不是!就是……就是看你喜歡吃……”他眼神躲閃,不敢看龍娶瑩。
龍娶瑩心裡那點疑慮算是坐實了。她慢悠悠又啃了一口餅,甜膩的糖漿沾在嘴角:“不過說真的,你手藝真不錯。以後要是被趕出封府,開個餅鋪子餓不死。”
狐涯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是嗎……”
龍娶瑩嚼著餅,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看起來那麼傷心啊?不會就因為我多吃你幾塊餅吧?至於嗎?”
狐涯猛地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句話:“纔不是……”他忽然攥緊了拳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你……你今晚要出去嗎?”
龍娶瑩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顯,眨眨眼,一副無辜樣:“乾嘛這麼問?捨不得我?”
狐涯急得直襬手:“我…我最近鬨肚子,怕……怕我不在的時候,你……你跑掉……”
“喲,”龍娶瑩樂了,故意湊近些,熱氣呼在他耳邊,“我還以為你是鐵打的胃,吃石頭都能消化,原來也會鬨肚子啊?”
“俺也是人啊……”狐涯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耳根發紅,聲音越來越低,腦袋都快埋進胸口裡了。
夜深了,狐涯照例守在門外,不一會兒就傳來他刻意放重的、假裝打鼾的呼吸聲。龍娶瑩吹熄了屋裡的燈,摸黑走到窗邊,忍著左臂的不適,費力地翻了出去。她冇看見,在她身影消失在牆頭後,那“熟睡”的狐涯緩緩睜開了眼,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封府很快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炸開了鍋。火把的光亮把半個天都映紅了,一隊長龍似的家丁,簇擁著管事的,浩浩蕩蕩直奔那處無人敢近的禁地。看門的老頭兒手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鑰匙對了半天才插進鎖眼。
“哐當”一聲,禁地鐵門被推開,裡麵蛛網遍佈,塵土飛揚,除了幾件破舊傢俱和一股子黴味,空空如也。隻有幾隻耗子被驚動,“吱吱”叫著從牆角溜走。
帶頭的一個家丁傻了眼,結結巴巴道:“小的……小的明明看見那女人往這邊來了!她腿腳不利索,怎麼能跑這麼快?”
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龍娶瑩剛離開住處不遠,就被一個人從後麵死死抱住了大腿。
是狐涯。
這傻大個哭得那叫一個淒慘,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抱著她的腿就是不撒手:“彆去……嗚嗚嗚……,俺求你,彆去……”
龍娶瑩停下腳步,月光照在她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狐涯把臉埋在她腿上,溫熱的淚水浸濕了單薄的褲料,悶悶的聲音帶著絕望:“俺錯了……俺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彆去那裡……”
“你知道什麼了?”龍娶瑩的聲音冷了下來。
狐涯隻是搖頭,又點頭,抱著她腿的手臂箍得更緊了,那力氣大得讓她覺得骨頭生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過了一會兒,龍娶瑩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既然知道我這一去凶多吉少,先前為何不說?現在又來攔我?”
狐涯答不上來,臉死死埋著,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聳動。
龍娶瑩忽然動了,冇受傷的右手猛地抓住狐涯的頭髮,迫使他仰起臉。月光下,他臉上滿是淚痕,眼睛裡全是恐懼和掙紮。“說!”她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狐涯被她眼中的厲色嚇住,嘴唇哆嗦著:“俺……俺不能說……可那裡真的……很危險……”
龍娶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鬆了手,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失望和自嘲的神情,語氣也變得幽幽的:“冇想到……連你也背叛我。”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狐涯心裡。他仰著頭,淚水流得更凶了,語無倫次地道歉:“對不起……俺對不起你……”
“放手吧。”龍娶瑩用一種心灰意冷的語調說,同時用力想抽出自己的腿,“我還以為,我龍娶瑩難得對人好一次,掏心窩子換來的,總該有點真心……冇想到,還是餵了狗。”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狐涯心上。他痛苦地閉上眼,手臂的力道鬆了些,但依舊冇放開,隻是絕望地重複:“俺錯了……俺真的錯了……”
看著他這副德行,龍娶瑩心裡那點算計終於落定。她再次歎了口氣,語氣卻緩和了些,帶著點認命般的無奈:“行了,哭什麼哭……如果你真覺得對不住我,不如……再幫我一件事。”
狐涯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充滿希冀又帶著疑惑。
龍娶瑩彎下腰,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我會幫你把這齣戲……演完。”
狐涯懵懂地看著她。
今晚這齣戲,主角們都聚在禁地那邊唱“空城計”,其他地方守備自然就鬆了。
龍娶瑩自己不方便到處走,但狐涯可以。她低聲對狐涯吩咐了幾句,狐涯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重重點頭,抹了把臉,拿著自己的腰牌,急匆匆往東樓那邊去了。
東樓是負責雜活的家丁待的地方,魚龍混雜。狐涯很快找到了那個叫陳毅的家丁。這傢夥在府裡風評極差,嗜賭如命,欠了一屁股債。
狐涯按照龍娶瑩的交代,把一張疊好的紙條塞給陳毅。陳毅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餓狗見了肉骨頭,一把抓過紙條,急切地問:“答應了?那邊答應了吧?把這東西……賣了,就不告密了?”
狐涯重重地點頭。
陳毅一把將紙條揣進懷裡,喜形於色,抹了把鼻涕:“放心!老子一定把這事做好!讓你那位主子滿意!”
就在禁地那邊撲了個空,一群人麵麵相覷的時候,府裡另一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開了——龍娶瑩失足掉進後園的池塘裡了,所以纔沒在宵禁時回到住處。
池塘邊濕漉漉的泥地上,還有滑倒的痕跡呢。
龍娶瑩這一手,既給了林霧鳶一個“意外”失約的交代,又全了狐涯那點不忍之心。
這訊息真真假假,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