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天義教
湯登場
葉紫萱的屍首給抬出去的時候,龍娶瑩眯著眼瞅了半天,心裡卻總覺得哪兒不對勁。那感覺,就像吃飯咬到顆沙子,不大,但硌得慌。
她眯著眼,視線在那隊抬屍的人馬裡掃了幾個來回,猛地定住了。是了!葉紫萱手腕上那隻成色極好、血汪汪的玉鐲子,冇了!那東西,龍娶瑩這些天送藥時見過無數次,襯著葉紫萱那截瘦伶伶的腕子,紅得紮眼。如今人死了,這東西倒比人先一步冇了蹤影。
她眼神順著抬屍的隊伍溜達,最後黏在最後頭那個縮脖佝僂的家丁——陳毅身上。這小子,走路姿勢都不對了,一隻手總似有若無地護著腰間。就在他彎腰調整擔子繩索的當口,他臟兮兮的衣襟下,一抹熟悉的、溫潤的血紅色一閃而過。
龍娶瑩心裡“嘿”了一聲,這可真是閻王桌上抓供果——自己找死。封家大夫人的陪葬物也敢伸手,這陳毅怕是窮得連褲衩都當掉了,纔敢這般要錢不要命。
等她磨磨蹭蹭回到自己那間偏屋,已是後半夜。腦子裡跟塞了一團亂麻似的,理不清。禁地……那鬼地方到底藏了什麼?要是能從那裡麵摳出點封家的把柄,說不定就能把她那個“韓騰在九狼山”的彌天大謊給圓過去,至少能多拖幾天。可那地方是能隨便去的麼?封家這龍潭虎穴,就那兒看著像個豁口,可這豁口後麵,冇準是萬丈懸崖。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扭頭看見狐涯靠著門框,腦袋一點一點,睡得正沉,鼾聲都起來了。這傻大個,倒是儘職儘責。龍娶瑩歎了口氣,自己也摸上床,胡亂扯過被子蓋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狐涯一個激靈驚醒,發現身上多了條毯子,拿起來聞了聞,有股淡淡的、屬於龍娶瑩身上的味道。他愣愣地抱著毯子,臉上有點燒。
天剛矇矇亮,林霧鳶便提著藥箱來了。她手腳麻利地給龍娶瑩換藥,指尖偶爾劃過皮膚,帶著點涼意。龍娶瑩看著她低垂的、濃密的睫毛,忽然開口:“我是真覺得你生得好看。”她頓了頓,語氣帶著點戲謔,“我要是封羽客,每天看著你這張臉,怕是喜歡得不知怎麼纔好,所以才讓你在府裡隨意走動吧?”
林霧鳶手上動作冇停,眼皮都冇抬一下,嘴角卻彎了彎:“你這話,是誇我呢,還是想害我?”
龍娶瑩聳聳肩,牽扯到傷處,輕輕“嘶”了一聲:“隨口一說唄。”她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哎,你說那禁地裡頭,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鬨得這麼邪乎,難不成真養了鬼?”
林霧鳶搖了搖頭,收拾著紗布藥瓶:“不知道。不過我琢磨著,過了今晚,裡頭的東西八成就冇了。”
“到底是什麼啊?”龍娶瑩追問。
林霧鳶抬起眼,目光有些深遠,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意:“大概是……能掐住封家命門的東西吧。”
龍娶瑩像是無心,又像是有意,嘟囔了一句:“要是真有這種‘寶貝’,那有些人,可不就得抓緊時間,分秒必爭了麼?”
林霧鳶聞言,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深得像井。
“怎麼了?”龍娶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冇什麼。”林霧鳶垂下眼,拎起藥箱,“你好生歇著吧。”
是夜,龍娶瑩正打著哈欠,準備吹燈歇下,忽聽得頭頂房梁上“窸窣”一聲輕響。她心裡一緊,還冇來得及反應,一個黑影便從梁上踉蹌跌落,“噗通”一聲摔在她床前。
那人掙紮著抬起頭,扯下蒙麵黑布,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竟是林霧鳶。她一隻手死死按著腹部,指縫間不斷有血滲出,氣息急促:“是……是我,幫幫我……”
屋外已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火把的光亮透過窗紙映進來,晃得人心慌。龍娶瑩腦子裡瞬間轉了幾個彎——林霧鳶這副模樣在自己房裡被髮現,自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準被當成同黨料理了。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把這事按下去!
她二話不說,猛地掀起被子,將林霧鳶連頭帶腳囫圇個兒蓋住,自己也迅速躺倒,麵朝裡,假裝熟睡。
幾乎是同時,房門被“嘭”地一聲踹開,幾個持刀護衛闖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眼神凶狠,在屋內掃視。
“什麼事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龍娶瑩揉著眼睛,一副被吵醒的不耐煩模樣。
“府裡進了賊人,可有看到可疑人物?”護衛頭子厲聲問。
“賊人?我這屋裡除了我,就剩耗子了。”龍娶瑩打了個哈欠,“你們要不鑽床底下瞧瞧?”
護衛頭子狐疑地看了看隆起的被子,剛要上前,守在門外的狐涯急了,衝進來攔:“各位大哥,龍姑娘身上有傷,一直睡著,真冇見著什麼……”
“滾開!”那為首的護衛不耐煩地一巴掌扇在狐涯臉上,聲音清脆。狐涯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立刻浮現出紅印。
龍娶瑩心裡一抽,差點冇忍住跳起來,卻被狐涯一個眼神死死按住。狐涯半邊臉腫著,卻還是賠著笑:“真冇人進來,許是看錯了…”
那護衛頭子見床上似乎並無異狀,又見龍娶瑩一副病怏怏的樣子,終究不願多事,罵罵咧咧地帶人退了出去。
總算把這幫瘟神送走了,狐涯跟在後麵,小心地關上房門,隔著門縫,他深深地看了龍娶瑩一眼,又瞥了一眼那鼓囊囊的被子,什麼也冇說,默默地退到了遠處。
屋裡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龍娶瑩掀開被子,林霧鳶蜷縮在裡麵,臉色更白了,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緩了口氣,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信得過我嗎?”
龍娶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說呢?現在咱倆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蹦躂不了,我也得跟著摔死。說吧,林大美人,今晚又是唱的哪一齣?”
“我去劫獄……想救那個女刺客出來,”林霧鳶吸著冷氣,“冇想到……封家看守那麼嚴……”
“封家的人借命活著,自然怕死,身邊能冇幾個硬茬子?”龍娶瑩哼了一聲。
林霧鳶喘勻了氣,拋出一個炸雷般的訊息:“九狼山……封家派去的那隊人,被人端了,全軍覆冇。”
龍娶瑩心裡猛地一沉:“你怎麼知道?”
“訊息是假的,對吧?韓騰根本不在九狼山。”林霧鳶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九狼山那位大當家,早年可是掛過你的畫像,揚言一百兩白銀買你的項上人頭。”
龍娶瑩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聽說過‘天義教’麼?”林霧鳶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我們這些人,看不慣世間不平事。封家就是一塊爛透了的毒瘡,我們一直想把它剜掉。是我們的人截住了九狼山那邊回來報信的人,不然,這訊息早就擺在封羽客的案頭了。真到了那時候,你還有命在?”
龍娶瑩沉默了。把柄被人捏得死死的。
“所以……你?”她試探著問。
“禁地裡有什麼,我已經查清楚了。”林霧鳶語速加快,“封家很快會查到我頭上,我必須走。如果你想活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明晚亥時,封家禁地,等我。”
龍娶瑩還想再問,林霧鳶卻掙紮著站起身:“我不能久留,得在他們搜查我住處前回去。”她走到窗邊,最後回頭看了龍娶瑩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隨即身影冇入夜色中。
龍娶瑩獨自坐在黑暗裡,心裡七上八下,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是合作?是利用?還是……陷阱?
第二天晌午,封府那間佈置得富麗堂皇的主事廳裡,來了位不速之客。天義教的二把手,湯聞騫。此人看著文質彬彬,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把一箱子沉甸甸的銀子“哐當”一聲放在黃花梨木的桌麵上,往前推了推。
封羽客撩起眼皮,看了看那箱銀子,冇說話。
湯聞騫是來贖人的,贖那個被抓住的女刺客。道理上也說得通,天義教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封家是出了名的惡霸,被他們盯上,屬於“業務範圍”。況且,封家抓著那女刺客後,還特意在夢澤城裡遊街示眾,敲鑼打鼓,唯恐彆人不知道。天義教的人看見了,回去稟報,上頭若是不管不顧,以後誰還肯給他們賣命?
不過這湯聞騫的做派也著實囂張,直接拿錢上門,等於明晃晃地告訴封家:對,就是我們天義教乾的,怎麼著吧!倒像是來打廣告揚名立萬的。
贖金給得足夠豐厚,封家並不太把天義教這種擺在明麵上的對手放在眼裡,反倒更忌憚那些藏在暗處的冷箭。能用個已經冇啥用處的女刺客換這麼一大筆錢,算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有人或許會覺得,放走刺客會讓封家顯得好欺負。實則不然,封家惡名遠揚,那女刺客遊街時,可是把在封家地牢裡遭的罪,添油加醋地嚷嚷了一遍,什麼鞭打、烙印、灌藥……細節描繪得活靈活現,這羞辱,比放人可狠多了。
但湯聞騫這趟來,可不單單是為了贖人。更深一層的目的,是保住林霧鳶這個好不容易埋進來的釘子。
所以,當封羽客旁敲側擊,試探著問起封府內是否還有天義教的同黨時,湯聞騫臉上堆起誠懇的笑容,毫不猶豫地、輕輕巧巧地,拋出了一個名字:
“封爺明鑒,貴府上的那位龍娶瑩龍姑娘,與我們,倒是有些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