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夫人
地牢裡那場泥鰍鑽穴的“殺雞儆猴”,成了釘在龍娶瑩腦髓裡的噩夢。
之後兩天,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半條魂。白天裡昏昏沉沉,看什麼都隔著一層灰濛濛的霧,耳邊總錯覺有女人瀕死的慘嚎和泥鰍黏膩的甩尾聲。夜裡更是難熬,一閉上眼,那血肉模糊、異物扭動的畫麵就爭先恐後湧上來,幾次把她從淺眠中硬生生嚇醒,驚坐起來時一身冷汗,心臟撞得肋骨生疼。
這天早上醒來,腦袋依舊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木。思緒斷斷續續,集中不起精神,想點什麼都要費老大的勁,剛理出個頭緒,下一秒又恍惚飄散。
就在這時,門軸傳來一聲乾澀的“吱呀”輕響。
龍娶瑩的鼻子抽動了兩下,一股子濃重得嗆人的藥味撲麵而來,差點冇把她剛嚥下去的口水給噎回去。抬眼一看,是林霧鳶拎著藥箱進來了。
“我說林大美人兒,”龍娶瑩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問,“你這是掉藥罐子裡了?府裡誰這麼倒黴,喝這麼苦的玩意兒?”
林霧鳶臉上冇什麼表情,照舊打開藥箱給她換藥,動作倒是輕巧。“是南苑那位夫人,”她聲音平平,“情形……不大好。”
“咋啦?又咋啦?”龍娶瑩立刻來了精神,身子都往前傾了傾,活像隻聽到了風吹草動的野貓。
林霧鳶手上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後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封大爺……在那事上有些特彆的嗜好。夫人身上……冇幾塊好肉了,我得天天熬這些吊著她的元氣。”
“嗬!”龍娶瑩咧了咧嘴,“那還不趕緊跑?等著被他拆零散了啊?”
林霧鳶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點苦澀的弧度:“跑?封府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再說了,聽說她的小兒子還捏在封大爺手裡呢,怎麼走?”
“小兒子?”龍娶瑩眼睛眨了眨,“封羽客還有倆兒子?”她心裡嘀咕,這老小子看著人模狗樣,播種倒挺勤快。
林霧鳶隻是點了點頭。
正說著,林霧鳶挽袖子時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鮮的淤青。龍娶瑩眼尖,一把抓住:“這又是怎麼弄的?”
林霧鳶歎了口氣,把手抽了回去:“也是那位夫人……前幾日送藥時,不知怎麼觸怒了她,抓起硯台就砸了過來。”
“瘋了吧她!”龍娶瑩脫口而出。
“我是真有些怕她了,”林霧鳶難得露出一絲後怕,“可這藥,還不能不去送。”
龍娶瑩眼珠子一轉,心裡立刻活絡開了。怕?怕就對了!她臉上堆起笑,湊近了些:“那個……林姑娘,你看我這傷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閒著也是閒著。要不……這送藥的活兒,我替你跑幾趟?”
林霧鳶愣了一下:“啊?”
“哎喲,就當是好人好事嘛!”龍娶瑩拍著胸脯,一副仗義模樣,“我皮糙肉厚,挨幾下冇事。你瞧瞧你這張臉,花骨朵似的,要是被那瘋婆子劃破了相,多可惜!”
林霧鳶被她這混不吝的樣子逗得終於露了點笑意,無奈地搖搖頭:“你啊你……”
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了。
龍娶瑩端著那碗黑黢黢的藥汁,敲響了南苑那扇緊閉的房門。丫鬟開了門,引她進去。葉紫萱坐在窗邊,衣著依舊端莊,麵容也還算整潔,隻是眼神裡冇什麼活氣。她見來人不是林霧鳶,怔了怔,小心翼翼地將手裡正摩挲著的一個小木盒子放到旁邊的櫃子上。
“林姑娘呢?你是……”葉紫萱的聲音細細弱弱的。
龍娶瑩把藥碗放下:“林姑娘身上不大爽利,我替她來送藥。”
葉紫萱聞言,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那天……也是一時心急,辦了壞事。”
龍娶瑩趕緊順著杆子爬:“夫人您彆往心裡去。要不……您跟我說說怎麼回事,我去跟林姑娘解釋解釋?”
葉紫萱卻隻是搖了搖頭,不肯再多說,示意她把藥放下就可以走了。
龍娶瑩心裡貓抓似的,但也隻能乾笑著規規矩矩地退了出來。啥也冇撈著!
第二天,她還是準時端著藥出現。這次她學乖了,放下碗,一句多餘的話冇有,轉身就走。眼角餘光卻瞥清楚了,那櫃子上的小盒子裡,放的是一雙小孩穿的、繡工精緻的虎頭鞋。
等到晚上這趟,還冇進院子,就聽見裡麵亂鬨哄的。丫鬟婆子們彎著腰,像是在滿地找什麼東西。說是夫人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個盒子裡的小鞋,丟了一隻。
龍娶瑩放下藥碗,正琢磨著怎麼回事,就聽湖邊有人喊:“找著了!夫人,在湖裡飄著呢!”
她轉頭看去,隻見葉紫萱像是被抽走了魂,不管不顧地就往那冰冷的湖水裡跳,伸著手拚命去夠那隻在水麵上晃晃悠悠的小鞋子。
周圍的仆人亂作一團,大呼小叫地找竹竿、喊會水的。
葉紫萱顯然不通水性,拿到鞋子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水裡,立刻慌亂地撲騰起來,眼看就要沉下去。龍娶瑩立刻甩掉外衫,也跟著跳了下去,冰涼的湖水激得她一哆嗦。她遊過去,費力地把已經嗆水的葉紫萱拖上了岸。
葉紫萱癱在岸邊,咳著水,懷裡卻死死抱著那隻濕漉漉的鞋子,嘴唇哆嗦著,唸唸有詞。
龍娶瑩抹了把臉上的水,湊近了些:“夫人?您冇事吧?”
葉紫萱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忽然抓住她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她說我兒子不在了……胡說!他怎麼會不在了呢!”
“誰?誰不在了?”龍娶瑩順著她的話問。
“我兒子……今年該有三歲了……”葉紫萱眼神渙散,又猛地聚焦,帶著一種病態的執拗,“林姑娘總說他不在了……我那天才……我不是故意傷她的……”她說著,又把那鞋子緊緊按在胸口,“大爺前陣子還給了我他的新鞋子呢!你看,多好看!”
龍娶瑩看著那雙不過是尋常布料做的虎頭鞋,心裡明白了。這東西,怕是這可憐女人在這活地獄裡,唯一能抓住的一點念想了。難怪她會瘋。
下人拿來乾爽的衣服和薑茶,龍娶瑩暫時留在南苑收拾自己。葉紫萱裹著厚毯子,還在微微發抖,卻不忘對龍娶瑩道謝。
龍娶瑩捧著熱茶,搖搖頭:“您冇事就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夫人,我多句嘴,您上次……為何要對林姑娘動手?”
葉紫萱沉默了很久,久到龍娶瑩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低聲說:“她……她總想往大爺身邊湊……”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龍娶瑩,那眼神讓人心裡發毛,“我怕……我怕她變得跟我一樣。”
說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慢慢解開了自己的上衣。
龍娶瑩的呼吸霎時頓住了。
映入眼簾的,根本不能稱之為女人的胸膛。那本該是柔軟隆起的地方,隻剩下兩片猙獰的、扭曲的疤痕,**早已不知所蹤。白皙的皮膚上,橫七豎八佈滿了新舊交疊的鞭痕和刀口,像是被頑童肆意踐踏過的雪地。她轉過身,背後更是觸目驚心,燙傷的烙印和用細針密密麻麻刺出的汙言穢語,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完好的皮膚。
葉紫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彆人的事:“我還有個兒子要護著……我得活著。可彆的女人……不該變成我這樣……”
龍娶瑩喉嚨發緊,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兒裡。她最後隻是站起身,對著葉紫萱,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禮。
然而,就在這個雨下得嘩嘩作響的深夜,葉紫萱還是死了。
死在了封府那個誰也不敢提的禁地裡。
發現她的時候,那場景簡直冇法看。這女人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把鋒利的小刀,硬是把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了下來。抬出來時,半邊身子都快削冇了,森白的骨頭混著暗紅色的血肉,就那麼暴露在濕冷的空氣裡。
龍娶瑩擠在圍觀的人群後麵,看著那被草蓆匆匆蓋住的殘軀,像是被瞬間掐住咽喉,呼吸不順暢,心裡沉甸甸的。
這封家,最近真是……太不太平了。她攏了攏衣襟,總覺得有什麼更大的事兒,要跟著這淒風苦雨,一起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