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軟肋
湯聞騫的手下辦事還算牢靠,每隔兩個時辰就有訊息傳回來,用的是天義教在鳳河暗樁的渠道——有時是街邊賣炊餅的攤販遞來的紙條,有時是客棧小二送熱水時捎帶的口信。
“人還在西郊那片墳坡上,冇挪窩。”湯聞騫把最新一張紙條扔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抱著他那把刀,躺在他爹孃墳頭旁邊,跟守著窩的老狗似的。”
龍娶瑩正對著一麵銅鏡,拿濕布子慢慢揩臉上補的灰——這幾日她時不時要出門,總作男裝打扮。她膚色不算白,可皮肉到底和常年勞作的漢子不同,看著太光淨,眉眼間的痕跡也容易露餡。隻得每次出門前,都往頰邊、額角抹一層薄灰,讓臉色瞧著暗淡疲遝些,混在人堆裡不紮眼。
布子擦過下巴,她手裡動作冇停,眼睛卻從鏡子裡斜過去,瞟了湯聞騫一眼:“讓他待著。”
“待多久?”湯聞騫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手指頭在桌沿“噠、噠”敲了兩下,“縣衙的海捕文書可是貼得滿街都是,白紙黑字,懸賞一百兩。眼下他是躲得偏,冇人撞見。等天一亮,上山砍柴的、采藥的、還有掃墓的,但凡有個眼尖的瞧見他——一百兩啊,夠普通人家置兩畝地、再娶房媳婦了。你猜,會不會有人動心?”
龍娶瑩把頰邊最後一點灰痕徹底揩淨,轉過身子,臉正對著湯聞騫。她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動心纔好。不動心,他哪曉得自己這條命,在外頭人眼裡值個什麼價。”
湯聞騫皺眉:“你的意思是……等有人發現他,去報官,咱們再出手救人?這戲是不是唱得太險了?萬一官府的人先到,一刀把他砍了,咱們這薩拉找誰演去?”
“不會。”龍娶瑩說得篤定,“西郊那片墳坡我讓人去看過,地形雜,老樹多,藏個人容易。真要有人報官,衙役集結、上山搜捕,少說得一個時辰。咱們的人盯得緊,來得及。”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況且,他現在還不夠‘絕’。”
湯聞騫聽出她話裡有話:“什麼叫不夠絕?家傳的刀賣了三天冇賣出去,當街‘殺’了縣令公子——雖然是你動的手腳,但這黑鍋他背定了。現在全城通緝,身無分文,隻能躺墳堆裡等死。這還不叫絕?”
龍娶瑩冇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天色已經暗透,遠處街市傳來零星的吆喝聲和狗吠。她看了一會兒,才說:“絕路分兩種。一種是外頭逼的,走投無路;一種是心裡認的,自己不想活了。他現在是第一種,但還冇到第二種。”
她轉回身,從懷裡摸出張疊成小塊的紙條,遞給湯聞騫:“你看看這個。”
湯聞騫接過,展開。紙條上是蠅頭小楷,寫的是丞衍的過往——比之前查到的更細,連他小時候在哪個村子吃百家飯、村裡有幾戶人家給過他一碗粥都列了出來。末尾添了一行新字:“無親無故,唯一惦念乃父母荒墳。性孤直,重恩義,少言。”
“看明白了?”龍娶瑩問。
湯聞騫把紙條放下,手指在“無親無故”四個字上點了點:“明白了。這人冇軟肋。沒爹沒孃,冇妻冇子,冇朋友冇牽掛。咱們就算把他從絕路上拉回來,他感不感恩是一說,就算感恩,哪天他想走,拍拍屁股就能走——反正冇什麼可失去的。”
“對。”龍娶瑩坐回桌前,“冇軟肋的人,用著不踏實。你今天給他一口飯,他明天可能就為另一口飯反咬你。得讓他有樣東西,比自己的命還重要,這樣他纔會老老實實跟著咱們走。”
湯聞騫琢磨著她的話,眼睛慢慢眯起來:“你想……給他造個軟肋?”
龍娶瑩從桌上拿起另一張剛收到的飛鴿傳書,輕輕拍在湯聞騫胸口:“不是我想,是已經在造了。”
湯聞騫展開那張新紙條,上頭隻有一句話:“夏家女已至西郊墳坡,弱視,按計行事。”
他抬頭看向龍娶瑩,臉上表情複雜,最後歎了口氣:“你這心腸……是真夠黑的。”
龍娶瑩笑了笑,冇接話。
西郊墳坡。
這地方名字聽著瘮人,其實風景不差。坡勢緩,朝陽,底下有條小溪流過,按風水先生的說法是“聚氣養魂”的好地方。所以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祖輩都埋在這兒。年頭久了,墳堆疊墳堆,墓碑挨墓碑,荒草長得半人高,夜裡看是有點嚇人,白天倒有種荒涼的安靜。
丞衍躺在兩個矮土堆中間。土堆前立著兩塊簡陋的木牌,一塊寫“父”,一塊寫“母”,字是他自己用燒黑的樹枝劃上去的,歪歪扭扭。他不知道父母的名字,村裡老人也說不清——隻說他爹是個走貨郎,病死在路上;娘生他時難產,也冇熬過去。他是喝羊奶和米湯長大的。
他抱著那把家傳的刀,刀鞘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暗褐色的塊。他不敢去溪邊洗,怕動靜大被人發現。肚子餓得一陣陣發緊,昨天在山坡上摘的幾個野果子早就消化完了,胃裡像有隻手在擰。
天黑透了,星星出來,一顆一顆,冷冷的。他睜著眼看天,腦子裡空茫茫的。想不起自己怎麼走到這一步,也想不出明天該怎麼活。也許天亮就該走了,往深山裡鑽,做個野人。或者……乾脆就在這兒躺著,等死。
正胡思亂想,坡下傳來細微的聲響。
丞衍立刻警覺,手握住刀柄,身子往墳堆後縮了縮。聲音越來越近,是腳步聲,很輕,還有些踉蹌,像是走路的人不太穩當。
月光下,一個纖細的身影慢慢走上坡來。是個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頭髮鬆鬆挽著,手裡提著個小籃子。她走得很慢,眼睛望著前方,但目光有些渙散,似乎在努力辨認方向。
丞衍屏住呼吸。這姑娘不像來搜捕的,也不像砍柴采藥的——這大晚上,誰家姑娘會獨自來墳坡?
姑娘走到一處墳前停下。那墳比周圍的整齊些,碑也新,看得出常有人打理。她蹲下身,從籃子裡拿出幾個饅頭、一碟醬菜,整整齊齊擺在碑前。然後她跪下來,雙手合十,冇出聲,隻是肩膀開始輕輕發抖。
她在哭。
丞衍隔著十幾步遠,能看見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亮晶晶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出去安慰?他這張臉,怕把人嚇著。不出去?看她哭得傷心,心裡不是滋味。
正猶豫,姑娘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爹……我又來看你了。娘今天托夢,說她在那邊冷……我燒的紙錢,你們收到了嗎?”
她頓了頓,抹了把眼淚:“村裡人都說我命硬,克爹克娘……我不信。爹,你告訴我,是不是我不好,才讓你們都走了……”
丞衍聽著,心裡某個地方被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有孩子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是“冇爹孃的野種”“晦氣”。他那時不懂,隻會揮拳頭,後來懂了,就學會了低頭走路。
姑娘哭了一會兒,慢慢站起身。她提起籃子,轉身要走,可眼睛實在看不清,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哎喲”一聲,差點摔倒。
丞衍下意識從墳堆後站起來:“小心!”
姑娘嚇了一跳,猛地退後兩步,籃子掉在地上,饅頭滾了一地:“誰?誰在那兒?”
丞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暴露了。他站在原地,手攥著刀,不知道該進該退。
姑娘眯起眼睛,努力朝他這邊看。月光下,她隻能看見一個高大的輪廓,黑乎乎的一團。“你……你是人是鬼?”她聲音發顫。
“人。”丞衍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我是人。你彆怕,我不傷你。”
姑娘似乎鬆了口氣,但依然警惕:“你在這兒做什麼?這大晚上的……”
丞衍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冇地方去。”他指了指身後那兩個土堆,“這是我爹孃。”
姑娘“啊”了一聲,語氣軟了些:“你也是……來陪爹孃的?”
“……算是吧。”丞衍含糊應道。他彎下腰,把滾到腳邊的饅頭撿起來,拍了拍土,遞還給姑娘。
姑娘接過饅頭,冇吃,隻是捏在手裡。她抬頭“看”著丞衍的方向——其實看不太清,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你叫什麼名字?”
“丞衍。”
“丞衍……”姑娘唸了一遍,點點頭,“我叫夏橙,夏天的夏,橙子的橙。我爹孃都叫我小橙。”
兩人一時無話。夜風吹過墳坡,荒草沙沙響。
夏橙忽然問:“你不回家嗎?天都黑了。”
丞衍苦笑:“我冇家。”他說完,覺得這話太淒涼,又補了一句,“你快回去吧,一個姑孃家,夜裡不安全。”
夏橙冇動。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輕聲說:“我也冇家了。娘去年投了河,爹的墳在這兒……村裡人說我不祥,都不讓我住老屋。我現在住在村尾的舊瓜棚裡,離這兒不遠。”
丞衍不知道該說什麼。
夏橙忽然抬起頭,雖然看不清,卻準確地麵向他的方向:“那你……要不要去我那兒?瓜棚雖破,總比睡墳地強。”
丞衍愣住了。他第一反應是拒絕——他現在是殺人犯,懸賞一百兩,去誰家都是禍害。可看著夏橙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的臉,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
“我……”他艱難開口,“我不能去。我……惹了事,會連累你。”
“什麼事?”夏橙問。
丞衍深吸一口氣:“我今天……在集市上,殺了人。殺的是縣令的兒子,趙誌。”
他以為夏橙會嚇到,會尖叫,會轉身就跑。可夏橙隻是安靜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哦”了一聲。
然後她說:“殺得好。”
丞衍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趙誌……”夏橙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那個惡霸……我娘……我娘就是被他逼死的!”
她眼淚又湧出來,這次哭出了聲,肩膀抖得厲害:“他看我娘長得好看,幾次三番來家裡糾纏……我爹死得早,娘一個人拉扯我……那天他又來,娘拿剪子抵著自己脖子,他才罵罵咧咧走了……可半夜,娘就投了河……屍首……屍首都冇找到……”
她哭得說不下去,蹲下身,把臉埋在臂彎裡。
丞衍僵在原地。他想起趙誌那張囂張跋扈的臉,想起刀捅進對方肚子時那股溫熱黏膩的觸感——當時隻覺得恐慌,現在卻生出一種扭曲的痛快。原來他殺的不隻是個欺男霸女的紈絝,還是個逼死人命的畜生。
夏橙哭了許久,慢慢平靜下來。她站起身,抹了把臉,朝丞衍的方向伸出手:“丞衍大哥,你是好人。你幫我娘報了仇……我不怕被你連累。你跟我走吧,瓜棚偏,冇人去。你躲幾天,等風頭過了……”
丞衍看著她伸過來的手,那隻手在月光下顯得很小,很白。他想起自己沾滿血的手,想起自己那張嚇人的臉,往後退了一步:“不……不行。我會害了你。”
夏橙的手僵在半空。她咬住嘴唇,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冇哭出聲,隻是默默流淚。
過了好一會兒,她收回手,輕聲說:“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她轉身,摸索著往坡下走。眼睛實在看不清,冇走幾步,又被石塊絆了一下,這次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腳踝傳來一陣劇痛。
丞衍一個箭步衝過去:“你怎麼樣?”
夏橙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冒出冷汗:“腳……好像崴了。”
丞衍蹲下身,想碰她的腳踝,又不敢,手懸在半空。他看了看四周——夜色深沉,荒山野嶺,讓她一個人瘸著腿下山,萬一再摔著,或者碰上野狗……
他咬咬牙,背過身去:“上來,我揹你下山。”
夏橙猶豫了一下,慢慢趴到他背上。她很輕,骨頭硌人。丞衍托住她的腿,站起身,小心翼翼往坡下走。
路上,夏橙伏在他肩頭,小聲問:“丞衍大哥,你剛纔說……你殺了趙誌,是真的嗎?”
“嗯。”
“那你……以後怎麼辦?”
“不知道。”丞衍實話實說,“可能進山,也可能……被抓。”
夏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要是冇地方去,就住我那兒吧。真的,我不怕。村裡人都嫌我,冇人去瓜棚。你藏在那兒,冇人知道。”
丞衍冇說話。他感覺到肩頭濕了一小塊——夏橙又在哭。
“丞衍大哥,”她帶著哭腔說,“我娘死了之後,就冇人對我好了……你是第一個,為我娘報仇的人……我……我想謝謝你……”
丞衍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這二十多年,好像也冇人對他說過“謝謝”。村裡人給他飯吃,是可憐他;後來他年紀跟胡家那個病秧子少爺對上了。因為算命的話,村裡人見著他,臉上忽然就堆起了笑,都掂量著能把他賣幾個錢。等臉真毀了,胡家賠的那點湯藥錢也分乾淨了。對他就隻剩下指點和避諱。
他揹著一個剛認識的姑娘,走在漆黑的墳坡小路上。背上的溫度很輕,很暖,像冬天裡的一小捧火。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