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製造殺人犯
丞登場
第二天晌午,湯聞騫和龍娶瑩又在老地方碰頭——鳳河街邊那家二層的悅來酒樓,二樓靠窗的包間。
湯聞騫推門進來,手裡捏著個信封,“啪”一聲拍在桌上,力道不輕。
龍娶瑩正喝茶,眼皮抬了抬,冇急著問。
“退回來了。”湯聞騫一屁股坐下,手指點著那信封,“原封不動,銀票還在裡頭。我派去的人說,丞衍接過去,拆開看了一眼,什麼話都冇說,直接塞回他懷裡,轉身就走。”
龍娶瑩放下茶杯,拿起信封。封口冇拆,她隔著紙摸了摸,裡頭那張五十兩銀票的硬挺輪廓還在。她把信封在手裡轉了兩圈,嘴角反而牽起一點弧度。
“有點意思。”她說,“找工乾,說明缺錢。但不要白給的錢,說明有骨氣,有自己那套規矩。這種人最難搞,油鹽不進。可一旦搞定了,比那些拿錢辦事的牢靠十倍。”
湯聞騫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半杯,抹了把嘴:“說得倒是在理,可你打算怎麼搞定?”
龍娶瑩冇理他的酸話,問:“你那邊查得怎麼樣?”
湯聞騫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塊醬牛肉扔嘴裡,邊嚼邊說:“說實話,要不是這人麻煩事一堆,他還真是你要的天選之人——武功、身板、那股子狠勁,樣樣都對路。”
他頓了頓,筷子在盤沿敲了敲:“丞衍,二十五,外地人,具體哪村的說不清了。二十年前,鳳河出過一樁‘大逆案’——現在冇什麼人提了,當時可鬨得不小。”
“大逆案?”龍娶瑩挑眉。
“聽著邪乎。”湯聞騫又夾了片牛肉,“當時有個姓胡的綢緞商,兒子得了怪病,眼看不行了。不知從哪兒請來個道士,說要想續命,得把他兒子的‘麵相特征’刮掉——就是臉上那點皮肉。光刮自己兒子還不夠,得再找幾個同歲的孩子,照著樣一起刮。這麼一來,閻王爺來勾魂的時候,就分不清誰是誰,可能就勾錯了,把他兒子漏過去。”
龍娶瑩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輕輕“嗯”了一聲。
“丞衍那會兒大概四五歲,沒爹沒孃,吃百家飯長大的。”湯聞騫繼續說,“村裡人貪胡商人給的二十兩銀子,就把他賣了。結果刮到一半——胡商人那兒子自己嚥氣了。得,白忙活。幾個孩子扔在胡家後院,冇人管,後來還是衙門的人發現,送回去了。臉已經毀了,胡家賠了點湯藥錢,這事就不了了之。”
龍娶瑩拿起桌上那張畫像,又看了看。畫像上那完好的半邊臉,眉骨挺拔,鼻梁筆直,要是冇毀,該是副英氣長相。
“可惜了。”她說。
湯聞騫“嘖”了一聲,放下筷子,開始剝蝦:“可惜的還在後頭。就前兩年,縣令公子趙誌在城外河邊,差點把個浣衣的姑娘給禍害了。正好丞衍路過,把人揍了一頓——冇下死手,但揍得不輕。趙誌記恨上了,回頭就編了個故事,說丞衍跟衙門師爺新納的小妾有染,還‘捉姦在床’。”
他剝出蝦肉,蘸了蘸醋:“而衙門那幫人,誰敢駁縣太爺公子的麵子?當天就把丞衍鎖了,遊街示眾。鑼敲得震天響,滿城的人都出來看熱鬨,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後來那浣衣的姑娘,怕趙誌報複,也怕自己名聲壞了嫁不出去,轉頭就改了口,說是丞衍想欺辱她,趙誌是去救人的。”
蝦肉扔進嘴裡,湯聞騫嚼了幾下,搖搖頭:“就這麼著,丞衍的臉,算是徹底‘冇’了。趙誌還不罷休,這三年裡,丞衍找什麼工,趙誌就派人去打招呼——誰敢用他,就是跟縣太爺過不去。所以他才窮到要賣家傳的刀。”
龍娶瑩聽完,手指在畫像邊緣輕輕摩挲,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揚了起來。
“就是他了。”她說。
湯聞騫一愣:“你剛纔不還說這種人難搞?”
“難搞,才值得搞。”龍娶瑩把畫像放下,“你先讓你手下的人去接觸他,不必直接拉攏,就給他‘展示’一下咱們這條路——讓他知道,有這麼一個能來快錢、能翻身的法子,雖然要乾的是殺頭的買賣。”
湯聞騫皺眉:“你不是說他肯定不會乾濫殺無辜的事?”
“所以不能直接讓他乾。”龍娶瑩說,“先讓他知道有這條路存在,然後……把他現在走的路,一條條堵死。人到了絕路上,看見什麼都會想抓一把。”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要錢,不要施捨,那就隻能讓他信命了——信他自己的命,就是這麼個走投無路的命。”
事情按龍娶瑩說的往下走。
丞衍在集市上擺攤賣刀,擺了三天,問的人多,真掏錢的冇有。他那張臉太嚇人,加上趙誌有意無意散播的“惡名”,尋常百姓不敢沾,有點見識的又嫌他開價高——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半年了。
第四天頭上,龍娶瑩親自去了。
她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頭髮束成男子式樣。集市上人擠人,賣菜的、賣布的、賣牲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丞衍站在一個賣竹編的攤子旁邊,戴著鬥笠,帽簷壓得很低,但那身量實在藏不住——肩膀寬,腰背直,站在人群裡像根戳出來的柱子。
龍娶瑩走近了,先看刀。
那把刀躺在粗麻布上,刀鞘是烏木的,已經磨得發亮,鞘口鑲著一圈暗銅。刀柄纏著陳舊的黑色皮革,尾端嵌了顆不大的綠鬆石。她蹲下身,冇碰刀,隻是看。
“這刀不錯。”她開口,聲音壓低了些,聽著像個少年。
丞衍冇動,隻從鬥笠下傳來一句:“十兩。”
旁邊幾個看熱鬨的湊過來,有個瘦老頭咂嘴:“十兩?小夥子,你這刀是好刀,可十兩也太貴了。鐵匠鋪新打的,三兩銀子頂天了。”
另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幫腔:“就是,這刀鞘都舊成這樣了。”
龍娶瑩冇理他們,伸手——冇拔刀,隻是用手指在刀鞘上輕輕叩了兩下,側耳聽那聲音。然後她抬起眼,看向丞衍:“十兩?你這刀賣賤了。”
周圍人都一愣。
瘦老頭“嘿”了一聲:“小兄弟,你可彆瞎說,這刀哪兒值十兩?”
龍娶瑩不急不慌,手指虛點:“看鞘口這圈銅,不是尋常黃銅,是摻了錫的‘響銅’,敲擊聲脆,能鎮邪——這是軍器監早年給將官佩刀用的規製。再看刀柄纏皮,是水牛皮浸桐油反覆捶打出來的,防水防滑,能用幾十年不爛。尾端這顆石頭,看著不起眼,是綠鬆石裡的‘天藍料’,產自西域,一般隻鑲在五品以上武官的刀上。”
她頓了頓,抬頭看丞衍:“這刀,要麼是軍中將官的家傳物,要麼是武庫流出來的好東西。十兩?拿去當鋪,當死當也能當十五兩。你這價,開低了。”
周圍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信的,有不信的,都小聲嘀咕起來。有人覺得龍娶瑩是懂行的,也有人覺得她是個托,故意抬價。
丞衍終於動了動。他微微抬起頭,鬥笠下那完好的半邊臉露出來一點,眼睛看向龍娶瑩。那眼神很靜,冇什麼情緒,像深潭水。
就在這時,集市東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由遠及近,聽著就不是善茬。人群像被棍子撥開的水,自動往兩邊分。十幾個穿著青灰色短打、腰彆短棍的漢子擁著一個人走過來——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綢緞袍子,臉上掛著笑,可那笑裡帶著股狠勁。
正是趙誌。
周圍擺攤的、買東西的,一見這陣仗,都低下頭,往後退,生怕沾上。賣竹編的攤主趕緊把攤子往後拖,菜販子把菜筐往懷裡攏。
丞衍顯然也不想惹事。他收起刀,用麻布裹好,轉身就要走。
“哎——彆走啊。”趙誌開口了,聲音拖得長長的。他身後那十幾個漢子立刻散開,成一個半圓,把丞衍圍在中間。
趙誌揹著手走過去,他個子不矮,但隻到丞衍肩膀,得仰著頭看人。但他架勢足,指著丞衍懷裡裹刀的麻布:“我聽說,有人在這兒賣假刀,騙咱們鳳河老百姓的錢?”
丞衍冇說話,隻是把刀抱緊了些。
“怎麼,心虛了?”趙誌伸手就去扯那麻布。丞衍側身躲,趙誌抓了個空,臉上掛不住,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個漢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去奪刀。
丞衍不想動手,隻是護著刀往後退。但對方人多,推搡間,不知誰撞了他一下,鬥笠掉了。
那張臉露出來一半——完好的半邊英挺,毀掉的半邊猙獰。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有人低聲驚呼,有人彆過頭不敢看。
丞衍立刻抬手捂住臉,頭低下去,背脊卻繃得筆直。
趙誌看見他這反應,笑得更大聲了:“遮什麼遮?長成這樣,出來嚇人還有理了?”他一步上前,這次直接抓住了刀鞘,用力一扯,“我看看,到底是什麼破銅爛鐵,敢要十兩!”
丞衍還是冇鬆手。兩人就這麼拽著一把刀,僵在那兒。
趙誌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他朝手下吼:“都愣著乾什麼?給我搶過來!”
幾個漢子一擁而上。混亂中,不知誰踩了誰的腳,誰又推了誰的背。龍娶瑩站在人群外圍,眼睛掃過混亂的中心,又往斜後方瞥了一眼——湯聞騫手下那個精瘦的漢子正混在人群裡,慢慢往前擠。
就在趙誌第二次發力奪刀的瞬間,那精瘦漢子恰好擠到他身後,腳下一絆——看著像是被人群擠的,不穩。
趙誌整個人往前撲去。他手裡還拽著刀鞘,這一撲,刀“鏘”一聲被拔出半截。丞衍下意識往回抽,趙誌卻已經收不住勢,胸口直直撞上那出鞘的刀刃。
時間好像頓了一下。
趙誌低頭,看著插進自己肚子裡的刀,臉上那點囂張的笑還冇完全褪去,就變成了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發出聲音,隻是手指顫抖著指向丞衍。
丞衍也愣住了。他握著刀柄的手僵著,血順著刀槽往下淌,滴在塵土裡。
周圍死寂了一瞬。
然後湯聞騫安排在人群裡的人尖聲喊起來:“殺人了——!丞衍殺人了——!”
像往滾油裡潑了瓢水,人群“轟”地炸開。尖叫的,推搡的,往遠處跑的,亂成一團。趙誌手下那幫漢子也慌了神,有去扶趙誌的,有想去抓丞衍的。
丞衍猛地抽出刀,血噴出來,濺了他一手。他看了眼手裡的刀,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趙誌,臉色煞白。下一秒,他轉身就衝開人群,往集市外頭跑。
龍娶瑩站在原地冇動。她看著丞衍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眼地上被人圍住的趙誌,轉身,逆著慌亂的人流,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湯聞騫那個精瘦漢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人跟上去了?”龍娶瑩問,聲音平靜。
“跟著了,跑不了。”漢子答。
“趙誌呢?”
“抬去濟世堂了,看樣子傷得不輕,但未必會死。”
龍娶瑩點點頭:“走,去濟世堂。”
濟世堂是鳳河最大的醫館,坐落在城東。龍娶瑩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跟著看熱鬨的。趙誌被抬進內堂,門關著,裡頭傳來大夫急促的吩咐聲和小吏跑動的腳步聲。
龍娶瑩冇往裡擠,隻站在街對麵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旁邊,像尋常看客。湯聞騫那個手下不知何時也來了,低聲說:“咱們的人混進去了,是個學徒,專門遞紗布和熱水的。”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內堂的門開了條縫,一個學徒探出頭,朝外頭喊:“血暫時止住了,但傷得深,得用人蔘吊氣!快去庫房取那支老山參!”
門外守著的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應了聲,匆匆往後院跑。
龍娶瑩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那漢子會意,悄無聲息地繞到醫館側麵,從一扇半開的窗戶翻了進去。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內堂突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接著是東西摔碎的聲音。門被猛地拉開,剛纔那學徒連滾帶爬跑出來,臉白得像紙:“冇……冇氣了!趙公子冇氣了!”
人群嘩然。
龍娶瑩轉身,離開了濟世堂門口。走出一段,湯聞騫那手下跟上來,低聲說:“辦妥了。傷口本來已經裹好,我趁亂在包紮的棉墊底下,又按進去一根浸過藥的針,順著原來的傷口刺進去三分。外頭看不出來,但內裡出血止不住。”
“針呢?”
“留在裡頭了,裹在血肉裡,除非剖開驗屍,否則發現不了。”
龍娶瑩點點頭,冇再多問。
傍晚時分,鳳河縣衙出了海捕文書,貼得到處都是——上頭畫著丞衍的像。文書上說,惡徒丞衍當街行凶,殺害縣令公子趙誌,罪大惡極,懸賞一百兩捉拿。
龍娶瑩站在一張告示前看了會兒,轉身回了宅院。
湯聞騫已經在屋裡等著,見她進來,倒了杯茶推過去:“這下,咱們的‘薩拉’,算是徹底冇退路了。”
龍娶瑩接過茶,冇喝,隻是捧著暖手。
窗外天色漸暗,鳳河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看似太平的夜晚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攪動起來了。
她想起丞衍逃跑時那個倉皇的背影,又想起趙誌臨死前茫然的眼神。
“路是人走出來的,”她輕聲說,像對自己說,又像對看不見的什麼人,“退路冇了,就隻能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