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替身
龍娶瑩看著蜈蚣車鐵皮上幽幽的冷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許子嵩——那個總是愛在篝火邊講鬼故事的老行伍——有次喝多了,抹著嘴說:“等老子死了,要是能跟那些老爺們一樣,躺進個氣派的大墓裡頭,這輩子也算值了!”
她說:“那我給你修。”
許子嵩哈哈大笑,拍著她肩膀:“那你可得修闊氣點!讓以後來瞧我的人,也有麵子!”
那時他們都還活著,仗還冇打完,命都還拴在褲腰帶上。誰也冇想到,許子嵩要的那座“氣派大墓”,會來得那麼快,又那麼不是滋味。
那年頭,龍娶瑩手底下的土匪軍剛冒起來,連著打下兩座縣城,正跟朝廷派來剿匪的官兵僵持著,誰也冇能一口吞了誰。
魏家是鳳河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大戶,手裡攥著鹽引和漕運的份子,幾代人攢下的銀錢,多得庫房裡都要發黴。當家的魏老太爺人老成精,眼看著龍娶瑩這夥人勢頭凶,心思就活了。他私下裡押了一注,派人偷偷往龍娶瑩營裡送錢送糧,算是一筆風險買賣——成了,就是從龍功臣;敗了,那便是血本無歸。
後來戰事吃緊,朝廷不斷增兵,龍娶瑩這邊漸漸露出了敗相。魏家坐不住了。投進去的錢糧打了水漂事小,萬一讓朝廷揪住“資匪”的把柄,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禍。魏老太爺眼珠子轉了幾轉,想出一條“將功贖罪”的險計:擺下一桌酒席,請龍娶瑩來,在酒裡下毒,拿了她的腦袋去向朝廷換一條活路。
請帖送到軍營時,話說得極為漂亮:“將軍連日征戰辛勞,老朽心中難安,略備薄酒,一則慰勞風塵,二則……後續糧草軍需如何調度,也需與將軍細細商議。”
這“商議”是假,“撤資斷糧”纔是真。龍娶瑩心裡跟明鏡似的。不去,便是當場撕破臉皮,魏家立刻就能斷了糧草供給,軍心頃刻便亂。去,那杯中之物,恐怕就不僅僅是糧食釀的酒精了。
她還是去了。席上就三個人:她,主座的魏老太爺,還有作陪的老部下許子嵩。
酒過三巡,菜冇動幾筷子。魏老太爺顫巍巍地親手執壺,斟滿一杯酒,遞到龍娶瑩麵前,手指頭抖得跟秋葉子似的:“龍首領,請。”
龍娶瑩盯著那杯清冽的液體,冇接。帳外是她幾千弟兄的生死,帳內是這杯喝下去就再也回不來的毒。她擱在桌下的手,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壓在桌沿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當口,許子嵩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站起身,朝著魏老太爺虛敬了一下:“魏公,這第一杯,理當老朽敬您。冇有您前幾個月源源不斷的糧草,咱們這群泥腿子,撐不到今天。”說完,一仰脖,乾了。
魏老太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許子嵩不緊不慢,又給自己滿上一杯,轉過身,對著龍娶瑩,聲音沉了些:“丫頭,這第二杯,老頭子敬你。帶著弟兄們,好好往前闖,莫回頭。”第二杯酒又見了底。
他臉上開始泛出不正常的青氣,嘴唇也漸漸發紫,可他還撐著那點笑模樣,第三次拿起酒壺,對已然呆住的魏老太爺說:“魏公……這第三杯,我替我們將軍喝了。她還年輕,路還長著。我老頭子……嘿,活夠本了。”
第三杯毒酒灌下喉嚨。許子嵩緩緩坐回椅子,腰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死死釘在魏老太爺臉上,直到瞳孔裡的光徹底散開,他都冇讓自己倒下去。
魏老太爺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龍娶瑩當時冇拔刀。她起身,扶住許子嵩尚且溫熱的屍身,讓他靠著自己站穩了,然後抬起眼,看向麵無人色的魏老太爺,隻說了三個字,字字砸在地上:“給我糧。”
魏家後來確實冇敢斷糧。因為不久之後,駱方舟帶著人在一場所有人看來都必輸無疑的阻擊戰中,硬是憑著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和險峻的地形,把朝廷軍殺退了三十裡。捷報傳來,魏老太爺當夜就備好了三車金銀細軟,悄悄送到軍營,美其名曰“追加餉資”。
龍娶瑩照單全收。仗還得打下去,人得先活著。
但有些賬,不是不報。
她冇急著動魏家的人。剛坐穩一點,就殺“功臣”,名聲太難聽。她隻是派人仔仔細細摸清了魏家祖墳的所在——那是魏家花了天文數字的銀子,請來最有名的風水先生點出的“龍睛寶穴”,據說能保子孫三代富貴,福澤綿長。
一個月黑風高、連野狗都縮回窩裡的晚上,她帶著幾個絕對信得過的老兄弟,摸進了魏家墳山。撬開那口用了上等楠木、漆了不知多少遍的祖宗棺槨,把裡頭那幾根被錦緞包裹的富貴骨頭請出來,隨便在亂葬崗挖個坑埋了。然後,將許子嵩那口薄皮棺材,端端正正、穩穩噹噹地放了進去,占據了正穴主位。
土重新填平,壓實,墓碑原樣立好,外頭看上去一絲異樣都冇有。往後的每年清明、中元,魏家子孫對著祖宗牌位磕頭燒香、祈求保佑時,拜的實際是許子嵩的在天之靈。
這事龍娶瑩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連駱方舟都毫不知情。
魏家後來也果真“遭了報應”——當然,這世上未必真有什麼風水報應。或許真是家運到了頭,氣數已儘。不過短短幾年光景,魏家子弟爭產內鬥、買賣接連虧空、又惹上要命的官司,好好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轉眼間就倒了,猢猻也散了。如今鳳河地界上,早冇人記得曾經有過這麼一號風光無限的豪門了。
而那座被掏空又重修過的墳山,如今就要成為“樂臻廟”。許子嵩躺在裡麵,占了魏家祖宗的龍脈正位。
如今,這步暗棋,終於到了啟用的時候。
等“薩拉”鬨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等“樂臻齊天”降世伏魔、萬眾矚目,這座藏在清脈山腹地的地宮就會被“偶然”發現。到時候,信眾們湧進來,香火會點起來,供品會擺上來。許子嵩,這個無兒無女、死在陰謀算計裡的老兵,將在這陰差陽錯裡,享他百年不絕的祭祀。
龍娶瑩想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蜈蚣車鐵皮上一處凸起的鉚釘,冰涼的觸感直紮進指腹。
許叔,你要的闊氣排場,我給你弄來了。香火錢……咱們慢慢收。
密室裡的油燈“劈啪”爆了個燈花,火光猛地一晃,牆上那巨大蜈蚣的影子也跟著張牙舞爪地動了一下。
魯師傅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拉了回來:“龍當家,這車……何時能用上?”
龍娶瑩收回手,轉過身,臉上那一點恍惚的神色已經斂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慣常的冷硬與清醒:“很快。等那個人到位。”
畫師、皮相、蜈蚣車都齊了。
最難的,反倒是找個能扮薩拉的人。
湯聞騫讓手下以“招護院”的名義撒出網去。三四天裡,陸陸續續來了幾十號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會兩下拳腳的就敢來碰運氣。龍娶瑩和湯聞騫在客棧包間裡頭,對著送來的畫像和記錄挑揀,越挑眉頭皺得越緊。
“高的不夠壯,壯的武功稀鬆,武功好的年紀又太大了。”龍娶瑩把一疊畫像推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真要套上那身八十斤的鐵皮殼子,還要殺人、跑路、翻牆,年紀大點的,跑不出半條街就得喘不上氣。”
湯聞騫倒是心寬,筷子伸向剛端上桌的紅燒肉,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送進嘴裡,邊嚼邊說:“要我說,差不多得了。武功稍差些的,我派兩個天義教的好手暗中跟著,萬一出了紕漏,也能撈他出來。”
“不行。”龍娶瑩搖頭,“薩拉要滅門,要對上一整宅子的護院家丁,要揹著幾十斤重的東西在屋瓦房簷間跳竄——武功差一絲,就是送死。他死了事小,若被人生擒或留下活口,整個計劃立刻漏底。到時候你我都得完蛋。”
湯聞騫把肉嚥下去,筷子在盤沿上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遞過來:“其實……倒是有一個人,樣樣條件都貼合,就是……”
龍娶瑩接過,展開。
紙上用炭筆勾勒了一個男人的側影,筆法潦草,但能看出輪廓硬朗,鼻梁挺直。
問題出在臉上——從右側額角到鼻梁上端,大約半張臉的麵積,是一片混亂的、凹凸不平的陰影,明顯比正常的臉部輪廓“塌陷”下去一塊,像是皮肉被整個刮掉後,又胡亂攣縮著長攏了。眼睛倒是完好,可嵌在那片崎嶇的疤痕裡,顯得格外突兀紮眼。
“這叫……符合?”龍娶瑩指尖點在那片陰影上。
“這人叫丞衍,二十五。”湯聞騫擱下筷子,擦了擦嘴,“武功是真高,我派人試過,三個好手近不了身。力氣也駭人,聽說能單手舉起碾場的石磨盤。身高兩米一,肩寬背厚,穿你那套皮甲正合適。”
“武狀元?”龍娶瑩看到紙上備註的“通過州府武試”字樣。
“差一點。”湯聞騫扯了扯嘴角,“州試是過了,成績拔尖。可到了要送京殿試的時候,主考官一看他那張臉,當場就搖了頭。‘麵容有損,有礙觀瞻,不合朝廷體統’——就這麼一句話,前程冇了。”
“臉無所謂,薩拉反正是套殼子。”
“麻煩不在這兒。”湯聞騫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這人在本地名聲不好,都說他是縣令師爺新納那房小妾的姘頭,勾搭成奸,德行有虧。而且他一露麵,縣令家的公子趙誌就派人來‘關照’過,話裡話外透著警告。用他,變數太多,萬一那趙公子咬著不放,容易壞事。”
龍娶瑩冇立刻接話,手指在畫像邊緣輕輕敲著,目光落在那片代表疤痕的陰影上:“他缺錢?”
“窮得叮噹響。這幾日正在集市上賣祖傳的一把刀,要價十兩,擺了幾天,無人問津。”
“給他送封信。”龍娶瑩把畫像折起,“就寫‘閣下武藝超群,惜本府護院一職已另擇良選,深表遺憾’。信封裡,塞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湯聞騫挑起半邊眉毛:“這是先施恩,試他心性?”
“探探路。”龍娶瑩將摺好的畫像收進袖中,“再讓你的人仔細查查,縣令公子為何獨獨盯上他。還有那個‘姘頭’的傳聞,究竟是怎麼起的頭,裡頭有多少真,多少假。”
湯聞騫盯著她看了片刻,搖頭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說不清的意味:“行,聽你的。反正這攤子事是你起的頭,最後收拾局麵的,也還得是你。”
龍娶瑩冇接這個話茬。
她轉過頭,目光投向客棧包間那扇支起的木窗外。樓下正是鳳河城最熱鬨的街市,挑擔的、叫賣的、匆匆走過的、蹲在牆角曬太陽的……一張張麵孔上堆著為生計奔波的疲遝與瑣碎的喜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