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蜈蚣坐騎
計劃這東西,說來也怪。
冇動的時候,千難萬難,覺得處處都是窟窿,一陣風就能吹垮。
可真把人湊齊了,銀子撒出去了,事兒一件件鋪開,反倒像滾石下了坡——越滾越快,越滾越沉,後頭的人想拽都拽不住。
“樂臻齊天。”
龍娶瑩坐在鳳河城南新買的宅子裡,手指在粗糙的紙麵上點了點,念出這四個字。
這是將來要造出來的“神”的名號。教派就叫樂臻教。神的模樣,得是活人——仇述安那張臉,到時候會派上用場。
湯聞騫坐在她對麵的榆木椅子上,翹著腿,手裡翻著一遝剛送來的名冊。這宅子是他們買下的三座之一,三進三出,在城南這片算是闊氣。買它的理由很實在:夠大,夠偏,後院牆外緊挨著一片亂墳崗子,平日裡連野狗都懶得去刨食。正適合乾些不能見光的活計。
三座宅子並排而立,外頭看互不相乾,內裡卻通了暗門。
頭一座,龍娶瑩和湯聞騫住著,算是明麵上的落腳點。
第二座,買下就動了土,名義上是修葺院子,實際上往下掏了密室,蜈蚣車和那四個侏儒師傅就要藏在裡頭。
第三座,放著薩拉的皮相,還有陸續到位的畫師、雜工。
湯聞騫手下的人分住在後兩座裡,一部分機靈的,扮成下人住在頭一座,端茶送水,順便把風。
畫師是最先到齊的。
二十三個人,年紀最大的剛過三十,最小的瞧著才十**。都是男的,穿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布衫,手指頭上染著洗不掉的礦石顏料——靛青、赭石、硃砂,深深淺淺,像長了斑。
這些人有個共同點:畫工極好,好得邪門,可偏偏在市麵上混不出名堂。
湯聞騫領著龍娶瑩在第二座宅子的後院隔著窗縫看他們。那些人站成兩排,大多低著頭,眼神木木的,隻有說到畫時,眼珠子才活過來,裡頭像點了燈。
“瞧見那個瘦高個冇?姓秦。”湯聞騫壓著嗓子,下巴朝一個身影點了點,“他畫的閻羅殿判官,眼珠子能跟著人轉。去年府衙想請他畫‘二十四孝圖’,賞錢給得不低。你猜他乾了什麼?非要在角落裡添個啃手指頭的小鬼——把師爺氣得當場摔了茶杯,賞錢一分冇給,還讓人把他攆了出去。”
龍娶瑩冇吭聲。
她懂這種境遇。手藝太偏,性子太拗,上頭冇人抬舉,在這行裡就永遠隻能蹲在牆角吃灰。可她要的就是這股子“邪氣”——正兒八經的畫師,誰肯深更半夜去廟裡畫三頭的妖怪?
“夠用了。”她說。
薩拉的皮相是從清脈山地下那座廟裡起出來的。
抬進第三座宅子時,裹著厚厚的油布,四個壯漢抬著,扁擔都壓彎了。打開油布,裡頭的東西露出來,連湯聞騫這種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邪乎玩意兒的人,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不是尋常戲班子的麵具頭套,而是一整套“殼”。
不知用什麼皮子蒙在輕韌的鐵骨架上,三個頭連著一副厚重的肩甲。人鑽進去,能從象鼻下方、鼠耳側後的細孔往外看。鼠頭的眼珠是活的——嵌了琉璃珠子,底下連著細絲線,裡頭的人一扯,眼珠就能滴溜溜亂轉。象鼻裡頭填了軟革,能隨著動作輕微晃動。
塗色用的是礦物粉混著魚膠,調成一種紫黑裡泛暗紅的色澤,光線一照,像半凝固的血。
湯聞騫身高近八尺,在尋常人裡算高的。可這空殼子立在地上,竟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他繞著它走了兩圈,伸手摸了摸象鼻上人工撚出的褶皺:“這玩意兒……你五年前就備下了?”
“許叔講過薩拉的故事後,我就找人試著做了一版。”龍娶瑩伸手,指腹劃過盔甲上冰冷的紋路,“當時想著,造反也得講究個名頭,若能借神鬼之說先造些勢,或許能省些力氣。後來局勢變得快,冇來得及用上,就封在廟裡了。”
蜈蚣車來得晚幾天。
那東西實在太大,總長近十丈,拆成十幾段,先走水路,再用運柴草的板車分批拖進城,在第二座宅子的地下密室裡重新組裝起來。
四個侏儒師傅也跟著來了,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個子矮小,筋骨卻精悍,手上全是鐵器磨出來的老繭和燙疤。
龍娶瑩親自下到密室去看。
裡頭點了四盞油燈,火光昏黃,在牆上投出蜈蚣車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一節節鐵骨包著鉚釘鐵皮,底下裝著特製的軟木包鐵輪子,兩側伸出幾十對以機簧牽動的節肢。蜈蚣軀乾的前、中、後、尾四處被掏空,設了四個僅容侏儒坐進去的操縱位。
拉車的是二十四條壯碩如小牛的獒犬,都被藥啞了,不出聲,隻安靜地伏在角落,脖子上套著熟牛皮軛,眼神在暗處發著幽幽的光。
四個侏儒師傅見龍娶瑩進來,齊刷刷起身,抱拳行禮。為首的麵上一道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說話聲音沙啞:“龍當家,五年不見。”
“魯師傅。”龍娶瑩還了禮,目光掃過他們,又落回那架沉默的巨物上,“這些年,辛苦各位守著它了。”
“不辛苦。”魯師傅擺手,話說得實在,“您當年留下的金子,夠我們弟兄吃用三輩子。狗養得壯,車也按您當年畫的圖子改了幾輪——如今跑起來,輪子聲輕,節肢能抬能落,夜裡遠遠看去,真跟活蜈蚣爬似的。”
旁邊一個圓臉侏儒插話:“就是喂狗費肉。每月少說得宰兩頭肥豬,不然它們冇力氣拉。”
湯聞騫跟在龍娶瑩身後,此時忍不住插嘴:“這玩意兒……真能跑起來?”
魯師傅看他一眼,冇答話,轉身走到蜈蚣頭部,手探進一處暗格,扳動機關。
密室裡響起一連串“哢嗒、哢嗒”的輕響,蜈蚣最前頭的兩對鐵鑄節肢緩緩抬起,在空中虛劃了兩下,又沉沉落下。
那二十四條獒犬像聽到無聲的號令,同時站起身,前肢微屈,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嗚。
沉寂的密室忽然被一種詭異的、蓄勢待發的活氣充滿了。
湯聞騫閉上嘴,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