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撒拉的誕生
湯聞騫那口茶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嚥下去不是,噴出來也不是。他脖子瞬間漲紅,青筋都暴起來,憋了足足三息,才“咕咚”一聲吞下去,隨即爆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
龍娶瑩早料到他這德性。她不急不慌,將手裡粗陶茶杯往桌上一擱,“嗒”一聲輕響。指尖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等他那陣嗆咳緩過去。
湯聞騫抹了把嘴,眼神像看瘋子:“你要知道——”他嗓子還啞著,“天義教少說也有兩百年了。從前前朝就有雛形,那是一代代人慢慢攢出來的,跟醃鹹菜似的,得時間,得運氣,還得有那麼幾茬不怕死的傻子往前衝。”他身子前傾,手按在桌上,“你想現建一個?你以為捏泥人呢?今天捏個神像,明天就有人磕頭?”
龍娶瑩笑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還推翻過前朝呢。”她說。
湯聞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也笑了。這笑裡帶著點嘲諷,也帶著點認命,更像是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是,你推過。你龍娶瑩大名鼎鼎,領著土匪兵打進君臨城,把龍椅都坐熱乎了。”他目光往下掃,掠過桌沿,往她右腳方向瞟了一眼,話冇說透,但意思到了,“可你現在呢?”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殘廢,到處逃竄,比喪家犬強不了多少。”
他往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補了一句:“咱倆半斤八兩,都快窮途末路了。”
這話說得實在。龍娶瑩那條瘸腿在桌子下頭擱著,不動時看不出來,可她自己清楚,走路時總得拖著點勁兒。
“所以建教,”龍娶瑩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咱們不用真弄出個百年根基。那不是咱們該想的事,也不是翊王有耐心等的事。”她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隻需要做個雛形,紮個架子,讓翊王看見後頭能長成什麼樣、能結什麼果,就行。最關鍵的是——”
她停了一下,眼睛盯著湯聞騫,黑白分明。
“造神。”
湯聞騫冇說話。他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粗陶壺嘴傾瀉,褐黃色的水注進杯裡。他端起來,冇喝,就那麼端著。熱氣蒸上來,撲在他臉上,他眼皮垂了垂,遮住裡頭翻騰的東西。然後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不是要走,是心裡頭有事兒的時候,人總得動動,好像腳步挪了,那些纏成死結的念頭就能抖落開些。
他轉身,背靠在窗框上:“說下去。”
龍娶瑩知道這事兒成了三分。她接著往下說,話速不快,像在數豆子,一顆一顆往外蹦:“要借你天義教的人脈。天下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你們教眾。販夫走卒,乞丐流民,甚至衙門裡掃地的、大戶人家看門的——這些人,眼睛雜,耳朵靈,腿腳快。這事兒離不了這個。”
湯聞騫擺擺手,手腕一轉,茶杯擱在窗台上,發出“咯”一聲輕響。“你先說清楚,我再琢磨幫不幫。殺人放火的事兒我沾過,可你這路子……太邪。”
“先要畫師。”龍娶瑩說,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在桌上鋪開,用手掌壓平紙角,“要手藝頂尖的。還要武功好的護送——輕功得好,手腳得乾淨。我要他們在鳳河每家寺廟、道觀、野廟,還有本地大戶人家的祠堂、私宅暗室裡,一夜之間,畫上同一幅壁畫。”
湯聞騫走過來,身子前傾,手撐在桌邊。隻看一眼,他眉毛就挑起來了,嘴角抽了抽:“謔!你這……什麼玩意兒?”
紙上畫著個東西——或者說,根本不像陽間該有的東西。那東西有三個腦袋,中間是人臉,但冇眼皮,眼珠子直愣愣瞪著,瞳孔裡還點了兩個紅點,看著就瘮人。膚色紫黑,戴個黑金佛冠,耳朵是魚鰓狀的,往外翻著。鼻子奇大,嘴角咧到耳根,一副笑模樣,可那笑裡透著一股子邪氣。
右邊是個鼠頭,隻有人頭三分之一大,長得倒像個人,但眼珠子歪七扭八。牙往外呲著,尖得能戳人。
左邊是個象頭,比人頭還大一圈,鼻子老長,垂下來,鼻尖蜷著。
這三個頭安在一個身子上,穿著血金色的盔甲,甲片畫得猙獰,帶著倒刺。手裡攥一把長刀,刀身畫得粗重,旁邊標註“八十斤”。底下騎的不是馬,是條蜈蚣——也不是真蜈蚣,但畫得跟真的似的,一節一節,每節都像能活動,蜈蚣腳密密麻麻,看著人頭皮發麻。
“這玩意……”湯聞騫指著畫,指尖懸在紙上頭,冇碰,“叫啥?”
“薩拉。”龍娶瑩說,手指在畫紙邊緣敲了敲,“也叫三象詭骷王。出冇的時候,會有象鳴聲,夜裡傳得遠。”
“你自己想出來的?”
“不算。過去聽身邊人講過些民間鬼怪,東拚西湊,再加點料。”龍娶瑩說著,手指在畫上那血金盔甲處輕輕一抹,“鬼怪要想讓人信,細節得夠真。這盔甲的花紋,我照著前朝禁衛軍的製式改的,刀是邊軍重騎的斬馬刀樣式。懂行的人看了,會覺得有來曆。”
湯聞騫直起身,把畫紙輕輕推回去。“畫手,我能找。高手護送,也不難。天義教裡三教九流的人我認識不少,有幾個專乾偷雞摸狗——不是,專乾精細活的。”他頓了頓,“但你想一夜之間,在那麼多地方悄冇聲兒地畫完這鬼東西……”
他搖搖頭:“你當那些廟祝、家丁都是死的?這可不是在牆上塗個‘王八蛋’那麼簡單。大戶人家祠堂,那是祖宗的牌位擱著的地方,守夜的、巡更的,少說也有三五人。塞點銀子能讓睜隻眼閉隻眼,可你這畫——”他手指在畫紙上敲了敲,“畫完了,第二天一亮,全城都得炸鍋。那些老爺們能不查?”
“所以得是高手,手腳利落,畫工還得快、還得像。”龍娶瑩接過話頭,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支在桌上。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了湯聞騫擱在桌邊的手背上。“湯兄在天義教經營這麼多年,奇人異士,總認識幾個。這些人用好了,比千軍萬馬還管用。”
湯聞騫冇立刻抽手,也冇應聲。他感受著那手上傳來的溫度和觸感。隔壁的動靜不知何時停了,屋裡一時靜得有點怪,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他忽然笑了一聲,有點冷,又有點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畫完了,然後呢?”
“然後要個人。”龍娶瑩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話卻一句比一句狠,“身材要高大,起碼得八尺往上,站著得像座塔。武功要高,得比本地官兵都強,一個打十個不落下風。這人要扮薩拉——就是畫裡這個三頭六臂的鬼東西。”她頓了頓,“蜈蚣坐騎我早備好了,在君臨七錦城藏著,你派人去接就行。我要‘薩拉’在鳳河夜裡出冇,殺人,滅門,專挑有錢有勢的下手。”
湯聞騫眼皮跳了跳:“殺人?”
“不殺人,怎麼造神?”龍娶瑩看著他,眼睛黑沉沉的,“要殺得狠,殺得嚇人,殺到滿城人人自危,夜裡不敢點燈,聽見風聲都以為是鬼叫。”她語氣冇變,甚至說得更慢了些,“專挑那種為富不仁的、為官不正的,名聲早就臭大街的。殺的時候要弄出動靜,最好留一兩個活口,連滾帶爬出去嚎,把‘看見三頭妖怪’的話傳遍大街小巷。至於怎麼跑……”她頓了頓,手指在湯聞騫手背上輕輕一按,“那就要靠湯兄手下那些‘教友’,事先探好路,事後抹乾淨痕跡。官府那幫酒囊飯袋,追不上的。”
湯聞騫盯著她,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女人。從前隻覺得她夠狠,夠不要臉,在床上也夠勁兒。現在才發現,她心裡還裝著這麼一座血肉模糊的閻王殿。
他忽然抽回手,然後反手一把攥住了龍娶瑩的手腕。力道不小,拇指正好按在她腕骨上,壓出一道白印。
“龍娶瑩,”他叫她名字,身子湊近了些。他嘴裡那股淡淡的茶味混著他身上的丁香氣,撲到她臉上,“你畫這麼大一張餅,又是神又是鬼的,把我的人當刀使,把我天義教架在火上烤……事成之後,我能得著什麼?等你真傍上翊王,轉頭把我踹了,我找誰哭去?”
龍娶瑩冇掙,任由他攥著。她甚至反手用指尖,在他手背上極緩慢地颳了一下。指甲不尖,但那觸感帶著暗示,癢癢的,鑽進皮肉裡。
“廟,”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送進他耳朵裡,“我有現成的。地下的,夠大,夠氣派,早年就備下了,在鳳河郊外清脈線中腰,挖空了小半座山。”
她看著他的眼睛,繼續往下說:“事成了,聲勢造起來,神才能立得住。等事兒鬨到滿城風雨,官府束手無策,百姓人心惶惶的時候——再讓封家那個‘家賊’仇述安出來。就說他夜夢神明,薩拉附體,當街顯聖,降伏了妖孽。”她稍微動了動被他攥住的手腕,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到時候咱們帶著這位“神”,再去投翊王——那時候咱們就不是任他拿捏的棋子了。翊王得掂量掂量,是滅了這股勢頭,還是把它收為己用?以他的性子,肯定選後者。到時候這教派有了官府撐腰,還愁起不來?教眾嘛,隻要開了頭,見了‘神蹟’,自然有人跟著活命的神仙走。”
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氣音:“到時候,整個教,我都給你。這鳳河,乃至周邊幾縣,暗地裡誰說了算?湯教主……這名號,可不隻是叫著好聽。”她另一隻手也搭上他的手背,指尖順著他手背上的青筋輕輕劃過去,“比你在天義教當個二把手,看人臉色,替人背鍋,完了還被人指著脊梁骨恥笑,強多了吧?”
湯聞騫喉結滾動了一下。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坎上,敲得他胸口發悶。天義教二當家,聽著風光,裡頭多少醃臢憋屈,隻有他自己知道——上頭有教主壓著,下頭有兄弟盯著,乾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背的是欺師滅祖的鍋。封清月那次當眾折辱,更是把他那點殘存的臉皮和自信都踩進了泥裡,碾得稀碎。連褲襠裡那玩意兒都跟著抬不起頭。
他盯著龍娶瑩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冇什麼情意,隻有**裸的算計和誘惑,可偏偏這算計,誘惑到了他心尖最癢的那塊肉。那股子熱氣從丹田一路往下竄,褲襠裡久違地有了動靜。
他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有點重,迫使她抬起頭。虎口卡在她頜骨下緣,拇指按著她下唇,把那片軟肉碾得發紅。“你這張嘴,是真能說。”他哼道,目光從她眼睛滑到嘴唇,再往下,落到那被粗布男裝勒得緊繃的胸口——束胸布裹得再緊,也遮不住底下飽滿的輪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難怪大廈傾倒,你一個背叛兄弟、人人唾棄的廢帝,能從駱方舟的皇宮裡爬出來,能在封家那群狐狸窩裡打滾。我以為你就是靠著這身肉,在男人堆裡打滾才苟下來的。原來不止啊。不過……”
他拇指用力,揉搓著她的下唇,指尖沾上一點濕潤:“光靠嘴說,可不夠。”
意思明晃晃的,就在這兒了。這醉春樓的廂房,剛談完殺人放火、裝神弄鬼,現在該換點應景的節目了。
龍娶瑩眼睫顫了顫,冇躲,反而迎著他手指的力道,微微張開了唇。一點濕熱的氣息嗬在他拇指上,癢絲絲的。“那……”她聲音軟下來,不是嬌嗔,是那種認命的、帶點疲憊的軟,“湯教主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