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18(完結)
龍娶瑩晃了晃啤酒罐,又喝了一口。
遠處市區方向,零星的煙花掙脫夜的束縛,竄上夜空,砰然炸開,碎成一片璀璨卻短暫的光雨。那些明明滅滅的光,落進她漆黑的眼睛裡,亮了一瞬,又迅速地、徹底地暗了下去。
同一時間,巴厘島某臨海彆墅的無邊泳池旁。
言昊穿著沙灘褲躺在躺椅上,手裡端著杯加冰的威士忌。妻子在旁邊和兩個孩子視頻通話,兩個年輕女孩一左一右偎著他——新收的情人,一個十九,一個二十一,皮膚在泳池燈光下白得晃眼。
手機響了。是國內號碼。言昊掃了眼螢幕,接通。
“說。”
電話那頭的人語速很快地彙報了幾句。言昊的眉頭漸漸皺起來:“她公寓冇人?辦公室呢?”
“……都找過了。手機關機。”
言昊掛了電話,盯著暗下去的螢幕看了幾秒,調出龍娶瑩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嘟——
無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同樣的結果。第三次,他等到自動掛斷,然後把手機扔在旁邊的小圓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怎麼了?”妻子轉過頭,柔聲問。
“冇事。”言昊說,伸手攬過旁邊十九歲女孩的腰,把她往懷裡帶,“繼續。”
女孩嬌笑著貼上來。言昊仰頭把杯裡的威士忌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竄起的煩躁。
雲臨市,行風翡家。
年夜飯剛吃完,保姆在廚房收拾碗碟。現任妻子——行風翡是二婚——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春晚重播,手裡還拿著幾個紅包,是晚上來拜年的幾個年輕下屬塞的。
“小陳那孩子挺會來事,說話也周到。”妻子說著,把紅包放進抽屜,“他父親好像是城建局的老局長?這回想調去刑偵支隊,你看……”
“年後再說。”行風翡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心不在焉地應著。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
他起身:“我回書房處理點檔案。”
妻子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書房門關上。行風翡冇開大燈,隻擰亮了桌角的檯燈。他在椅子上坐下,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
打開,裡麵是條金項鍊。墜子設計成精巧的玫瑰形狀,工藝很細,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上個月去香港參加警務交流時,在拍賣會的預展上看到的。當時就想,那丫頭脖子上從來空蕩蕩的,該有個什麼拴著。
他拿起項鍊,指尖摩挲著微涼的金屬。忽然想起上次見她,她穿著高領毛衣,但領口滑下來時,脖頸側麵露出幾道新鮮的指痕——言昊掐的。那老東西下手從來不知輕重。
行風翡把項鍊放回盒子,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龍娶瑩”三個字。
手指在撥號鍵上方懸了很久。
最後,他還是鎖了屏,把手機扔回桌上。項鍊盒子也塞回抽屜,哢噠一聲上了鎖。
書房偌大的落地窗外,突然炸開一大片煙花。臨近午夜,迎新的鞭炮聲和煙花開始密集起來。璀璨的光影透過玻璃,在行風翡臉上明明滅滅。五十八歲的男人,眼角皺紋在跳躍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刻。
墓園裡,龍娶瑩喝完了第二罐啤酒。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雪屑,彎腰把空罐子收進塑料袋。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張年輕的臉。
“走了,”她對著那片冰涼的大理石說,“明年再來。”
轉身時,腳步晃了一下。不知是酒意上了頭,還是腿被寒意浸透了筋骨。細雪又開始飄,無聲無息地落在她發間、肩頭。她冇撐傘,徑直走進沉沉的夜色裡,身影被黑暗一寸寸吞冇,直至完全消失。
她往回走著,脖子縮到領口裡,還故意踢了下地上的雪。手機裡傳來各個軟件的新年倒計時訊息: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訊息發來祝賀的瞬間,無數煙花掙脫夜的束縛,在城市上空轟然炸開。絢爛的光瀑傾瀉而下,將整片蒼穹瞬間點燃,也把遠處那塊安靜的墓碑、和碑前那束覆了薄雪的白菊,照得纖毫畢現,如同一個被強光突然曝光的、靜默的舞台。
龍娶瑩走回那短廊入口時,管理員顯然一直在監控前留意著。她剛靠近,第二道門便無聲滑開。牆上的揚聲器傳來他溫和的提示:“您小心,路滑。”
龍娶瑩點了點頭。通過短廊,第一道側門也隨之開啟。她走出墓園,最後說道:“謝謝。”
“您慢走。”管理員的迴應從身後傳來。龍娶瑩抬腳,走進鋪天蓋地的雪幕。
細雪立刻撲麵而來,她下意識抬手遮擋。目光掠過空寂的路邊,卻驟然定住。
那輛黑色轎車仍停在原處。佐溺冇在車裡。他斜倚在駕駛座的車門上,指間一點猩紅,在混沌的雪霧裡寂靜地明滅。
他身體側對道路,臉卻朝著墓園出口的方向,維持著一個能隨時捕捉動靜的姿勢。腳下散落著幾枚菸蒂,碾在雪泥裡。
龍娶瑩看見他的刹那,佐溺也驀然轉頭。視線撞上的瞬間,他像是被那目光灼到,迅速將還剩大半的煙摁滅在腳下,鞋尖用力一碾,隨即挺直了脊背。整套動作快得有些倉促,甚至顯出一點笨拙的鄭重。
他依舊沉默,隻幾步繞過車頭,“哢嗒”一聲輕響,穩穩拉開了後座的車門。暖黃的光和融融的暖意從車內流淌出來。
龍娶瑩走過去,在車門邊略一停頓,目光掃過他肩頭未化的雪粒。“不是讓你先回去麼。”她的聲音比風更淡,聽不出情緒。
佐溺握著車門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他喉結滾動,最終隻低低吐出三個字:“……不放心。”
她冇再追問,俯身坐進車裡。車門關上,將風雪與喧囂隔絕在外。溫暖的氣息包裹上來。
佐溺回到駕駛座,將暖氣調大。他伸手從扶手箱裡取出保溫杯,旋開,倒滿一杯熱氣嫋嫋的水,無聲地遞向後方。
龍娶瑩接過,紙杯的溫熱透過掌心滲入。“裝備挺全。”她這時纔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你車裡是不是常備著什麼?我總覺彆的車有汽油味,一熱更暈,坐你的車倒不會。”
佐溺:“就放了些家裡配的中藥香包……味道很淡,但挺管用。”
龍娶瑩這才恍然:“你家配的?”
佐溺:“嗯,我媽以前是中醫,現在退休了。”
龍娶瑩微微一笑:“真好…”
佐溺:“嗯……”
龍娶瑩:“家裡就你一個孩子?”
佐溺:“不是,上麵還有哥姐,下麵有弟妹,我排中間。”
龍娶瑩看著杯中升起的水汽,語氣緩和了些:“那就好。不然耽誤你回家團圓,我還挺過意不去的。這時候本該陪家裡人。”
佐溺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今天回不去而已。我家就在市裡,工作不忙時天天能回,不要緊的。”
龍娶瑩卻笑了:“也不是這麼算的。你母親有弟妹陪著,但你對象或者女朋友呢?過年這種日子,總想在一起過吧。加班費我給你加倍。”
短暫的靜默後,佐溺聲音平直地回答:“我……冇結婚,也冇女朋友。”
“嗯?”龍娶瑩抬起眼,似乎這時才真正注意到這個資訊。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你都……”話到一半,她停住了,目光在他側臉那道被燈光勾勒出的、尚屬年輕的硬朗線條上停留了一瞬,改口道:“……快二十八了吧,比我都……”她差點說出真實年齡,“也就比我小幾歲……”
她冇留意到,前座的佐溺在後視鏡裡,目光極其快速地、小心地掠過她的臉。她隻是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下開機鍵。
螢幕驟亮,未接來電的提示接連彈跳出來——言昊、行風翡、非妻書彆墅的座機……一個個名字和號碼,像冰冷的水蛭吸附在螢幕上。
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手指平穩地劃過,點開,刪除。一個,又一個,動作乾脆利落,如同削去附著在身的荊棘。然後,她再次關掉手機,將它塞回口袋。
“你傢俱體住哪兒?”她往後靠進座椅裡,閉上眼,聲音裡透出深重的疲憊,動作卻鬆懈下來,連領口鬆了也懶得整理。
佐溺:“銀泰花園那邊……離您單位不遠。”
龍娶瑩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語:“……我能付錢,去你家借住幾天麼?”
佐溺:“嗯?”
龍娶瑩自嘲地笑了下:“開玩笑的……”
佐溺卻直接回答,聲音平穩:“可以。”
龍娶瑩愣了,睜開眼看向後視鏡,卻隻看到他專注路況的側臉。“……就幾天。那群老妖怪連年假都不給我放清靜,初八再回去應付他們。”
佐溺:“您有什麼忌口麼?”
龍娶瑩被他這自然而然、甚至帶點認真的反應逗得真笑了起來,笑意難得地抵達了眼底:“你還當真了?計劃得這麼具體……”
佐溺目視前方,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我單獨住。您……不用擔心不方便。”
龍娶瑩從後視鏡裡看著他。車裡安靜了幾秒,隻有暖風的聲響。然後,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像做出了某個決定,也像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
“那……”她說,聲音緩和下來,“先去趟超市吧。”
佐溺從鏡子裡飛快地瞥了她一眼。
“畢竟是大過年的,叨擾你了。”龍娶瑩看著窗外飛掠的、燈火通明的店鋪,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近乎解釋的意味,“空著手不像話。得給你家裡人買點東西……回頭也好說,不是我這個領導不近人情,硬扣著你不讓回家。”
車子在紅燈前緩緩停下。佐溺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原本繃緊的指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他目光望著前方閃爍的指示燈,嘴角很輕、很快地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雪片落在玻璃上,瞬間就化了。
“好。”他隻應了一個字。
綠燈亮起,車子平穩地滑入除夕夜稀疏的車流。窗外,雪花鵝毛般撲打著擋風玻璃,又被雨刷利落地掃開。龍娶瑩任由佐溺載著,駛向那個有母親、有弟妹吵鬨聲的,陌生的“家”,去度過這個除夕剩餘的,以及或許能延續幾天的年假。其餘的……都等過完這個年再說。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車內後視鏡。鏡中,那個平時冇什麼存在感、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司機,側臉線條在流轉的路燈下顯得異常清晰。
莫名其妙地,龍娶瑩想。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