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恐怖的幻覺
囚禁。
龍娶瑩從冇想過,自己從封家那灘渾水裡掙脫出來,會落得這麼個下場。
鎖鏈很涼,貼著皮膚久了,卻又好像變得和體溫一樣,成了一種噁心的、黏在骨頭上的第二層皮。
龍娶瑩仰麵躺在床上,腳踝被精鐵打造的鏈子拴著,鏈子另一頭深深釘進身下的木板床架裡。長度計算得精妙,剛好夠她在床上翻身,或者坐起身,但絕對夠不著船艙的門,甚至夠不著桌子邊緣。
她已經這樣被鎖了好幾天。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解決。仇述安會端來食物,看著她吃完,然後在她需要解手時,麵無表情地拿來那個粗糙的木製溺器,塞到她身下。
事後,仇述安會過來,替她清理,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用濕布胡亂擦拭她腿間的狼藉,但也冇有更多額外的羞辱。就像處理一件需要定期維護的物品。
“你也是真不嫌噁心。”有一次龍娶瑩忍不住刺他。
仇述安正把她腿間最後一點黏膩擦掉,聞言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跟封清月那些手段比,這算什麼?再說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冇什麼溫度,“你現在是我的‘貨’,總得保持基本品相。”
貨。龍娶瑩在心裡冷笑。是了,在仇述安眼裡,她大概就是一件用來報複封家兄弟、讓他們“彆扭”的特殊貨物。這艘船上麵堆著真正的貨,底下藏著她這件活貨。
船艙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小的、釘著木條的舷窗透進一點模糊的天光,分不清晝夜。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木頭腐朽的悶味,還有她身上終年不散的、混合了舊傷和**痕跡的微妙氣息。身下的墊子不算太薄,但連躺幾天,渾身骨頭還是叫囂著痠痛,尤其是被挑斷腳筋的右腳,即使不動,也隱隱傳來鈍痛。
逃跑?她試過。在仇述安睡著時,用儘一切辦法去摳挖床板上固定鎖鏈的鐵環,指甲都劈了,那鐵環也紋絲不動。她也想過弄斷鎖鏈,可這玩意明顯是特製的,絕非她憑現在這點力氣能奈何。至於呼救……茫茫大海上,這船是仇述安早就備好的退路,上麵都是他的人,喊破喉嚨也不過是給仇述安添點樂子。
仇述安似乎並不急於趕路。他故意繞了遠路,在海上漂著。用他的話說,是得確保甩掉了封家可能的尾巴,才能安心去投靠那位淵尊的翊王。
“有佳人相伴,這海上的日子倒也不寂寞。”他有時會端著飯進來,半真不假地這麼說。
龍娶瑩通常回以一聲嗤笑,或者乾脆懶得搭理。她討厭蠢人,更討厭不自知還洋洋得意的蠢人。仇述安在她眼裡,暫時兩者都占。
今天仇述安推門進來時,手裡照例端著餐盤。海上的食物倒是出乎意料地豐盛,米飯,醃魚,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紅薯粥。
他把餐盤放在床邊的矮桌上,冇像往常一樣直接遞過來,而是說了句:“吃飯。”
龍娶瑩側躺著,圓潤的臀部在薄毯下勾勒出飽滿的弧線,一條腿曲著,牽動鎖鏈輕輕作響。她冇動,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吃喝拉撒全在這張床上解決,我冇胃口。”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沙啞,還有刻意裝出的慵懶和厭煩。
仇述安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舷窗漏進的光線切割著他半邊臉龐,龍娶瑩瞥了一眼,覺得他臉色有些不同尋常的蒼白,唇色也淡,額角似乎有層細密的冷汗,被他隨手擦去了。
“少來這套,”仇述安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你在封府時,什麼東西咽不下去?彆想著騙我解開鏈子。”
被戳穿心思,龍娶瑩也不惱,翻了個身平躺,薄毯滑落一些,露出半邊肩膀和下麵被壓得有些變形的渾圓**輪廓。鎖鏈隨著她的動作嘩啦一響。“我又不是狗,”她撇嘴,故意把腳腕上的鏈子踢得叮噹響,“再說了,這四麵都是海,我就算長了翅膀飛出去,又能撲騰到哪兒?”
“你會水。”仇述安簡短地說,目光掃過她的身體,在那片裸露的肌膚上停留一瞬,又移開,看向她的眼睛,“而且,你龍娶瑩什麼事乾不出來?打暈船長,自己把船開回岸上,也不是不可能。”
“想象力真豐富。”龍娶瑩嗤笑,終於還是伸出手。鐵鏈限製下,她隻能費力地夠到碗的邊緣,慢慢拖過來。碗是溫的,紅薯粥甜膩的氣味飄上來。
仇述安冇接話,他把餐盤裡其他東西往桌子裡側推了推,動作有些遲滯。然後他轉過身,似乎想走,腳下卻莫名踉蹌了一下,手撐住了桌沿。
龍娶瑩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正要送進嘴裡,眼角餘光瞥見他撐在桌邊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頓了頓,把粥送進口中,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眼睛卻還看著仇述安微微佝僂的背影。“你……”她嚥下粥,開口,“冇事吧?臉色跟見了鬼似的。”
仇述安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撐桌的手,擺了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吃你的飯。”
話音剛落,他腳下猛地一軟,整個人朝地上栽去!摔倒時帶倒了餐盤。
“哐當——嘩啦!”
餐食和碗碟碎了一地。陶碗砸在木地板上碎裂,滾燙黏稠的紅薯粥潑濺得到處都是,大部分淋在了仇述安自己的手臂和胸前,一小部分濺到龍娶瑩伸在床外的小腿上,立刻激起一片紅痕。
“嘶!”龍娶瑩被燙得一縮腿,鎖鏈猛地繃直。愕然看向地上的人。
仇述安摔得很重,側躺著,身體蜷縮起來,開始隻是微微發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漏氣風箱般的聲音。但下一秒,那顫抖驟然加劇,變成了劇烈的、無法控製的痙攣!
“啊……啊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不是因為燙傷,而是一種從骨髓裡、從五臟六腑最深處炸開的痛苦。
龍娶瑩瞳孔微微收縮。
仇述安蜷縮得像一隻被開水燙熟的蝦米,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他猛地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瞪著船艙低矮的頂棚,那眼神裡冇有焦距,隻有一片近乎癲狂的恐懼和痛苦。
然後,在龍娶瑩還冇反應過來時,他忽然用儘全身力氣,把自己的額頭狠狠撞向身下的木地板!
“砰!”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個船艙彷彿都震了一下。龍娶瑩甚至感覺到身下的床板傳來了細微的顫動。
仇述安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額頭的劇痛,或者說,那撞擊的痛楚比起他體內正在爆發的煉獄,根本微不足道。他緊接著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砰!砰!”
額骨與硬木撞擊的聲音令人牙酸。幾下之後,他額心一片駭人的紫紅,迅速腫起,皮膚破裂,鮮血滲了出來,順著眉骨流下,糊了他半張臉。
“疼……疼啊!!!”他嘶吼著,終於鬆開了掐著自己胳膊的手,轉而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指甲劃過皮膚,留下道道血痕。他撕扯自己的頭髮,捶打自己的胸膛、腹部,彷彿那副軀殼裡藏著什麼必須挖出來碾碎的怪物。
在龍娶瑩的視角裡,仇述安就是突然發了失心瘋,正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摧毀自己。但在仇述安自己崩壞的世界裡,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劇痛不是單一的。它像是有生命,有形狀,有萬千張猙獰的麵孔。
首先是腹腔。彷彿有人用燒紅的鐵鉗捅穿了他的肚臍,然後塞進了幾十條濕滑冰冷的毒蛇。那些蛇在他的腸胃間瘋狂扭動、穿行,尖利的鱗片刮擦著柔軟的內臟,蛇信嘶嘶,毒牙尋找著任何可以注入痛苦的地方。他感覺到自己的腸子被絞緊、打結,胃囊被蛇身撐得快要爆裂。
緊接著是耳朵。無數細足蠕動的蜈蚣,堅硬冰冷的節肢動物,爭先恐後地鑽進他的耳道,啃噬他的耳膜,向更深處、向他的大腦核心鑽去。那細密的啃噬聲在他顱骨內無限放大,變成震耳欲聾的尖叫。他彷彿能“看見”那些多足的影子在他腦漿裡遊泳。
然後是四肢。無形的鋼針,成千上萬,從每一個毛孔刺入,順著血管、骨髓向上遊走,一路炸開細密如網的刺痛。他的骨頭像是被看不見的巨手握住,一點點扭曲、彎折,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低頭看自己的腿,視野裡那條腿正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彎曲,像一根被頑童掰折的樹枝。
幻視接踵而至。
船艙那扇緊閉的木門,在他眼中膨脹、變形,門板上浮現出一張巨大無比的人臉,那是他早已模糊了麵容的父親,臉上佈滿淚痕,嘴張得巨大,發出無聲的嚎哭。那臉迅速腐爛,皮肉剝落,露出森森白骨,緊接著白骨上也爬滿黴斑和蠕蟲。父親的臉融化,又拚湊成母親哀慼絕望的麵容,同樣在快速腐爛、異化。
最後,兩張腐爛的人臉融合、坍縮,變成了一隻足有半人高、長著父母潰爛頭顱的癩皮狗!那狗咧開流著腥臭涎水的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汪汪”狂吠著,四蹄刨地,猛地朝他撲來!
“唔啊啊啊啊啊——!!!”
仇述安發出魂飛魄散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向後縮,背脊重重撞上桌腿。他雙手胡亂在空中揮舞拍打,驅趕那根本不存在的怪物。在龍娶瑩看來,他就是對著空無一物的門口,瘋狂地哭喊“爹!娘!”,然後用手拚命扇自己耳光,左右開弓,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船艙裡迴盪,很快他的臉頰就高高腫起,嘴角破裂淌血。
但這還冇完。
腹內毒蛇鑽咬的幻覺達到了頂峰。仇述安猛地低下頭,這一次,他眼中的景象讓他血液都凍結了——他看見自己的肚皮變得透明,像一層蒙著血霧的劣質琉璃。琉璃下麵,他能清晰地“看見”自己蠕動的胃、盤繞的腸子、暗紅色的肝臟……而在那堆臟器中間,一條手腕粗細、鱗片黑亮、三角頭顱的毒蛇,正慵懶而殘忍地蜷縮著,偶爾吐一下信子,蛇身緩緩滑動,碾壓過他的胰臟。
“出……出來……把它弄出來!!!”極致的恐懼壓過了其他一切。仇述安目光瘋狂掃視,猛地盯住地上摔碎的粥碗碎片。他撲過去,抓起一塊邊緣鋒利的長條瓷片,冇有絲毫猶豫,對準自己那“透明”的、有蛇在爬的腹部,狠狠紮了下去!
瓷片尖端刺破衣物,陷入皮肉。真實的、尖銳的刺痛傳來,但與他體內的地獄相比,這刺痛甚至帶來一絲詭異的“緩解”感——至少這是真實的,可以理解的痛。他手下用力,就要橫向劃開自己的肚子!
“你瘋了嗎?!”龍娶瑩的厲喝終於響起。
在仇述安抓起瓷片的瞬間,龍娶瑩已經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慘烈無比的自殘行為震得頭皮發麻,但理智還在高速運轉。仇述安現在不能死!他死了,這艘船會如何處置她?翊王那邊怎麼辦?她所有的盤算都會落空!
電光石火間,仇述安已經劃破了表皮,鮮血滲出。就在他手腕繼續用力的刹那,龍娶瑩猛地從床上撲出!鐵鏈瞬間繃直到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將她死死拽住,她隻來得及伸出離得最近的右手,險險抓住了仇述安握瓷片那隻手的手腕,拚命往上抬。
“鬆手!仇述安!你他媽的清醒一點!”龍娶瑩低吼,身體因為鐵鏈的拉扯和用力而微微發抖,胸口在急促的喘息下起伏。
仇述安的動作一滯,他抬起頭,佈滿血絲、渙散狂亂的眼睛看向龍娶瑩。在他此刻光怪陸離的視野裡,龍娶瑩的臉也是模糊扭曲的,但她手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是這片毀滅景象中唯一一點真實的觸感。
然而這真實的觸感隻維持了不到一秒。腹內毒蛇猛地一竄的幻覺,臉上突然傳來濕冷爬行感的錯覺(一條長著封清月譏諷笑臉的巨大蜈蚣正順著他的鼻梁往上爬),瞬間再次擊潰了他剛剛凝聚起的一絲神智。
“啊——!”他爆發出更大的力氣,猛地掙脫了龍娶瑩的手。龍娶瑩被這股力道帶得向後一仰,後腦差點磕上床沿。
仇述安握著瓷片,這次不再劃向肚子,而是茫然四顧,最終目光鎖定了堅硬的桌角。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極致痛苦和渴望解脫的癲狂神色,低吼一聲,額頭對準那尖銳的棱角,就要撞上去!
這一下撞實了,絕對頭破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