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17
非妻書靠在客廳那張意大利真皮沙發上,睡袍的腰帶鬆開著,衣襟向兩側滑落,露出常年堅持鍛鍊的身體。六十歲的人,胸肌厚實,腹肌的溝壑在室內暖光下依然清晰。皮膚是養尊處優的白,甚至透著點養出來的細膩光澤。他點了支菸,看著龍娶瑩背對著他一件件把衣服穿回去。
說來有點諷刺。言昊、行風翡,還有他——三個人差不多地位,年紀也相仿,龍娶瑩倒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競爭標的。他知道另外兩個老東西也在拚命練身材、做醫美。無非是想在這丫頭眼裡稍微順眼點,好歹彆讓她每次上床都一副完成任務就撤的架勢。
“真不留下來吃頓餃子?”非妻書吐出一口煙,火星在昏暗的光線裡明滅,“今天除夕。”
龍娶瑩套上襯衫。釦子剛纔被扯掉了兩顆,她懶得找,直接把那件剪裁利落的西裝外套穿上,遮住裡麵的一片狼藉。“這兒又不是我家。”她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除夕不都該在自家過麼?”
“你回言昊那兒?”非妻書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他不是帶著老婆孩子,還有那倆新收的小情兒,去巴厘島過年了?行風翡得陪他那位正宮娘娘,更不可能讓你過去。”
龍娶瑩彎下腰,從地毯上撿起那副黑框眼鏡戴上。鏡片後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層冷光,剛纔情動時的迷濛消散得乾乾淨淨。她繫好皮帶,金屬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你說的這些人,”她直起身,拉平外套下襬,“都不是我的家人。”
“那你哪兒來的家?”非妻書問,語氣像在逗弄什麼小動物。
“我冇家。”龍娶瑩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絨服,利落地穿上,拉鍊拉到頂,“而且他們不在正好,我鬆一大口氣。”
非妻書低笑出聲:“人家小姑娘都巴不得對象多陪陪自己,你倒好,反著來。”
“我不是小姑娘。”龍娶瑩已經走到玄關,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客廳的燈光在她側臉上切出清晰的陰影。“不是你們給我改的年齡麼?我今年三十四了,非總。”
就在這時,客廳那部老式座機響了。是彆墅裡的內線。管家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公事公辦的謹慎:“先生,前院有個國際長途,是法國那邊合夥人的電話,說關於那筆跨境信托的稅務問題,需要您現在確認。”
非妻書皺了皺眉,抬了抬手示意知道了。他掐滅煙,起身前對龍娶瑩說:“彆走了。大除夕的,一個人孤零零像什麼話。我讓傭人給你收拾間客房。”
說完他披上外套往前院去了。
龍娶瑩在玄關站了會兒,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長廊,消失在大門方向。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非妻書接完電話回到客廳時,裡麵已經空了。
剛纔還瀰漫著**溫度的沙發,此刻隻剩一點淩亂的褶皺。
他輕輕笑了一聲,搖搖頭。
這女人。該怎麼形容她呢。
前一秒還能伏在你肩頭,用那種帶著鼻音的、黏糊糊的聲調說“煩人”,像是真的在撒嬌。下一秒,目的達成,支票到手,她就能立刻抽身,穿衣服走人,連多一秒的溫存都不給。乾脆利落得近乎無情。
可偏偏,這份“無情”也隻對他們這幾個老東西展露。在外人麵前,她是雷厲風行的龍副局長,是手段莫測的黑幫龍頭,永遠冷靜,永遠得體。唯獨在他們這裡,她會露出那點有限的、近乎程式化的“柔軟”——他知道那是演的,是計算好的,是換取資源的籌碼。
但即便是演的,也是隻給他們看的戲碼。這種微妙的、帶有排他性的“特殊待遇”,反而成了最吊人胃口的東西。
非妻書漫不經心地想著,彎腰將菸頭摁熄在水晶菸灰缸裡。
火星徹底暗下去。
算了。
剩下的,明年再說吧。
冷空氣像一記耳光迎麵抽來。龍娶瑩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撥出的白氣在彆墅區昏黃的路燈下迅速散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專屬司機佐溺的訊息:“在老地方等您。”
龍娶瑩冇回,而是沿著私家車道往外走。一場**前後折騰了兩個多小時,他這是一直等著呢。龍娶瑩心裡自嘲,除夕夜還讓人上趕著給她打工,自己都像個周扒皮。不過想想也對,過年三倍工資,外加她從不吝嗇的小費。
剛出彆墅的鑄鐵大門,身後傳來腳步聲。
“龍副局長。”
龍娶瑩停住,轉身。非修站在路燈的光暈裡,穿著件米白色羊絨大衣,冇係扣子,裡麵是淺灰色的高領毛衣。二十一歲的年輕人,遺傳了他父親的好骨相,五官卻更柔和些,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下垂,有種毫無攻擊性的乾淨。
但龍娶瑩知道他是誰的兒子。能在非妻書這種人手下平安長到二十一歲,還能被允許接觸部分核心生意的,絕不可能是表麵看起來的純良少爺。
“非少爺。”她點點頭,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
“新年快樂。”非修說,聲音清朗,笑容真誠得無可挑剔。
龍娶瑩沉默了兩秒。“新年快樂。”
她轉身要走,非修又開口:“現在回市區?我司機在,送你一程?”
“不用。”龍娶瑩已經走到能看見佐溺車燈的地方。
佐溺正靠在車門外抽菸,腳下雪地裡散著好幾個菸頭。看見她的身影,他立刻將菸蒂踩滅,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彷彿隻是剛下車透了口氣。
龍娶瑩謝絕非修,徑直走到那輛黑色轎車旁,拉開車門,“我有車。”
坐進後座,關門前,她透過車窗看見非修還站在路燈下,臉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朝她揮了揮手。
車子駛出彆墅區,彙入除夕夜稀疏的車流。龍娶瑩問佐溺:“乾嘛每次都在外麵等著?車裡等不舒服麼。”
佐溺目視前方:“在車裡抽,煙味散不掉。”
龍娶瑩輕笑:“我也抽菸…你又不是不知道,冇那麼多規矩。”
佐溺:“但我覺得……您不會喜歡那個味道。”
龍娶瑩:“也是辛苦你了。早些年你給我開車時,壓根不會抽菸,現在倒熬會了。是因為總得在各種地方乾等,抽菸能緩緩吧…”
佐溺握著方向盤,很沉默,隻從喉間低低迴了聲:“嗯。”
她報了個地址:“去永安公墓。”
佐溺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車費我單獨結。”龍娶瑩說著,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操作,“私人行程,不走報銷。”
佐溺連忙解釋:“局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三千塊。其實從這兒到城西墓園,打表撐死兩百。
“送到地方你就回去過年吧。”龍娶瑩把手機收起來,“不用等我。”
“那您怎麼回來?這大半夜的,又是除夕,墓園那邊根本打不著車……”佐溺話說到一半,對上後視鏡裡那雙平靜的眼睛,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我有朋友在那邊。”龍娶瑩說,語氣冇什麼波瀾,“不用擔心。提前跟你說聲新年快樂。”
佐溺握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我等您吧。您就算想過夜也行,我可以睡車裡。”
龍娶瑩半開玩笑:“可千萬彆。大過年的,你家裡人都等著呢。回頭再讓你父母埋怨我。不用等,我叫個車還不容易?給你放假了。”
佐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會兒,最終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行……您要是需要車,隨時打給我,多晚都行。”
“好。”
車往城西開。路過一家還亮著燈的花店時,龍娶瑩讓佐溺停了車。她進去取了一小束提前訂好的白色雛菊。又在隔壁便利店買了幾罐冰啤酒。
到永安公墓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兩扇沉重的黑色雕花鐵門緊閉,門內是一條筆直、幽深的主甬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鬆柏,在積雪中顯出肅穆的輪廓。緊挨大門右側,是一間燈火通明的新中式風格值班室,整麵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透亮,裡麵暖色的燈光和簡約的傢俱清晰可見,電視機裡春晚的熱鬨聲響被玻璃隔絕得隻剩下一點模糊的背景音。
龍娶瑩下車,剛走到值班室門口,門便從裡麵打開了。一位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年紀約在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站在門口,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引著龍娶瑩來到主門旁一扇精緻的側門前。那裡裝有一套智慧門禁。管理員在掃描儀前停下,熟練地進行麵部識彆。綠燈亮起,第一道門悄無聲息地滑開。裡麵是一條短廊,儘頭是第二道更厚重的門。他再次操作,第二道門也應聲開啟。
門後,便是籠罩在寂靜與路燈柔光下的墓園。管理員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即微微鞠躬,姿態恭敬而專業。
“謝謝。”龍娶瑩說。
“您請節哀。”男人低聲迴應,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待龍娶瑩走入,第二道門緩緩合攏、鎖閉。管理員則轉身退回值班室,他的任務便是在監控前值守,直到她出來,再遠程將門開啟。
龍娶瑩拎著花和塑料袋,穿過那短廊,真正步入墓地的寂靜。身後的閉合聲,將她與外界徹底隔開。
佐溺站在車旁,看著管理員獨自返回值班室。那扇精緻的側門已經關上,將裡麵的世界完全遮蔽。一種熟悉的、冰冷的疏離感瀰漫開來——他始終被隔絕在那道無形的界線之外。
手機振動,是家裡的訊息。他又看了一眼螢幕上龍娶瑩那筆遠超市價的轉賬,沉默片刻,還是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媽,我這邊臨時有點事,今晚回不去了……嗯,你們好好過年,多穿點。”電話那頭傳來弟妹的打鬨聲和母親習慣性的叮嚀。掛了電話,他靠回車上,將發動機啟動,讓暖氣持續工作,免得她待會兒出來挨凍。
然後,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他其實並不喜歡這味道,但龍娶瑩抽這個牌子。於是,他也隻抽這個牌子。
墓園裡路燈明亮,光線是柔和的暖黃色,沿著潔淨的石板路蜿蜒點亮。全是逝者的地方,龍娶瑩反而格外放鬆。她甚至深深吸了口氣——空氣冷冽,卻乾淨。冇有菸酒混雜的濁氣,也冇有男人粘稠的凝視。此刻空蕩蕩的,偌大的墓園裡,隻有她一個活人的腳步聲。她對這裡很熟,踩著積雪覆蓋的石板路,徑直走向最深處那片更為幽靜的老墓區。
第二排,第七個墓碑。很乾淨,黑色大理石碑麵光可鑒人,連一片落葉或一絲雪痕都冇有,顯然是有人精心定期打掃。照片上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秀,笑的時候右邊臉頰有個很淺的梨渦。
餘生。二十二歲。
龍娶瑩把那束白菊和裝著啤酒的塑料袋放在碑座前。她冇有跪,也冇鞠躬,就那麼直接坐在旁邊冰涼的青石台階上,拉開一罐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龍娶瑩不愛喝酒,一直都不愛。但那幾個老男人,從小教她品酒,連啤酒都算不上他們的選擇。她隻是覺得,餘生可能會喜歡。而且啤酒好歹像點飲料,她勉強能接受。
“又過年了,餘生。”她對著墓碑開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輕,“今年還是咱倆過。彆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