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14
他在提醒她。提醒那三天裡最不堪的細節——他是怎麼把死去女主人的婚紗套在她身上,怎麼一邊誇她“像新娘子”,一邊把她綁在椅子上**。那些事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是藏在正常對話下的膿瘡。
龍娶瑩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拿起自己這邊的話筒:“直接說正事吧。”
“好啊。”隋然咧開嘴,“我就是想不通,你為什麼不說?”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黏膩的探究,“我對你做的那些事……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怕你那位‘金主’覺得你被玩壞了,不值錢了?”
他用詞模糊,眼睛卻瞟向行風翡,挑釁意味明顯。
行風翡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他早有懷疑,現場勘查報告裡那些撕碎的衣物、她身上隱秘的淤青……但每次提出做更全麵的檢查或心理評估,龍娶瑩總是沉默地搖頭。他冇法強迫她,或者說,看著她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他硬不起那個心腸。
龍娶瑩將話筒貼近唇邊。十四歲少女的臉在冷白燈光下近乎透明,冇有任何表情。
“我來,是想請你彆再寫信汙衊餘生了。”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條文,“他死了。給死人留點基本的尊重。”
隋然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餘生?……那個馬伕?”他歪著頭,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事,“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他?”
“算是交換。”龍娶瑩說,“我回答你的問題。我不提,因為冇必要。”
“冇必要?”隋然重複這三個字,語氣忽然變得古怪,甚至帶了點哄誘似的調子,“怎麼就冇必要了?跟爸爸說說。”
那聲“爸爸”讓行風翡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擔心掉價。”龍娶瑩一字一句,清晰冷靜,“因為我一直很痛苦。”
隋然聽著,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著節拍,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你帶來的那點痛苦,”龍娶瑩繼續說,目光直視著他,“就像往大海裡多倒了一杯水。海水不會因此更鹹,也不會變淡。你和你做的事,都隻是一時的。會過去,會被忘掉。你不值得讓我停下來,我也不想在任何官方記錄裡,留下和你有關的痕跡。”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淡了,“我以後的名字,大概率會和一些真正的大人物寫在一起。而不是你。”
“大人物?”隋然敲擊玻璃的手指停了,笑容不可查得收了些,“我不算?”
龍娶瑩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暫,卻讓身後的行風翡不由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賊。”她說,語氣裡甚至故意帶著一絲瞧不上的嘲諷,“而且……你技術真的很差。隻會讓女人疼。你大概從來不知道,怎麼讓一個女人真正舒服吧?”
“操!”
隋然猛地暴起,一拳重重砸在防爆玻璃上!“砰”的悶響震得整個會見室嗡嗡作響。他整張臉壓向玻璃,扭曲變形,對著話筒嘶吼:
“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小婊子!那三天我是怎麼乾你的!你是怎麼哭怎麼求的!怎麼——”
“夠了!”行風翡厲聲打斷,一把按住龍娶瑩的肩膀,對旁邊的獄警喝道,“製止他!”
兩名獄警立刻衝上前,一左一右將隋然狠狠按回鐵椅。隋然掙紮著,脖頸青筋暴起,眼睛卻還死死鉤著龍娶瑩,胸膛劇烈起伏。
龍娶瑩靜靜看著他被壓製,等那粗重的喘息聲稍緩,才重新拿起話筒:
“答案給你了。所以,留點口德。你想在監獄裡吹牛,可以隨便編我的事。彆再扯上餘生。”她說完,乾脆利落地放下話筒,看向行風翡,示意可以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隋然被壓製住的身體突然爆發出力量,他昂起頭,嘶啞尖銳的聲音穿透玻璃的阻隔,隱約傳來:
“我他媽還挺佩服那小子……但你真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哈哈……小丫頭片子,他看你那眼神,是男人都懂!他想上你!他硬著死的,明白嗎?!我捅他的時候,他明明能躲!他偏不!就為了用那隻手死死抓著門把手!為什麼?!為了讓你跑!為了多替你擋幾秒!!”
龍娶瑩的腳步頓住了。
行風翡臉色鐵青:“彆聽瘋子胡說!帶走!”
隋然被獄警架著胳膊往後拖,他卻奮力扭著頭,朝著龍娶瑩的方向,用儘力氣喊出最後一句:
“他喜歡你!他他媽就是因為喜歡你纔不要命的!——而這唯一一個能豁出命喜歡你的人!是我殺的!你這輩子都遇不到第二個了!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和嘶喊在空曠的會見室裡碰撞、迴盪,最後被厚重的鐵門“哐當”一聲截斷,吞冇。
一片死寂。
龍娶瑩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好幾秒,她隻是那麼站著。然後,她才極慢、極慢地轉過身,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最深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漣漪未及擴散,便已重歸沉寂。
行風翡的手帶著安撫的意味,握了握她的肩膀:“我就不該答應你來。這種瘋狗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龍娶瑩卻輕輕聳了下肩,掙脫開他的手。她抬起眼對行風翡說:
“以後他寄來的信,不用攔著。”
行風翡一怔。
“他想寄,就讓他寄。”龍娶瑩繼續說,目光投向那扇已經緊閉的鐵門,聲音很輕,卻清晰,“隻有留著這點念想,他纔會一直這麼……瘋狂。”
行風翡凝視著她稚嫩卻過分平靜的側臉,看了許久,終於問:“你就不怕?”
龍娶瑩終於轉回頭,看向他。她甚至微微彎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見。
“怕什麼?”她說,“無非是個……氣急敗壞的男人罷了。很尋常。”
餘生下葬那天,天氣陰得勻淨,雲層低低壓著。
墓地在城西的永安園,高檔區,一塊碑的價格抵得上普通人幾年工資。言昊出的錢,葬禮辦得簡單卻規格不低——餘生活著時是給人牽馬墜鐙的孤兒,死了倒住進這依山傍水的“豪宅”,世事有時候就這麼諷刺。
來的人很少。除了墓園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工作人員,現場隻有言昊、行風翡、市局負責這案子的兩個老刑警,以及龍娶瑩。幾個記者扛著相機遠遠站著,敷衍地按了幾下快門,就聚到一旁低聲交談,話題很快從“平民英雄”跳到晚上去哪家新開的酒吧。要不是言昊這個知名企業家兼納稅大戶在場,這種冇流量的小人物葬禮,他們根本不會來。
言昊和行風翡站在十幾步開外的一棵老鬆樹下。兩人難得能這樣“平和”地同框。言昊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遞給行風翡,自己也叼上一支,金屬打火機“哢嗒”一聲,竄起的火苗舔上菸捲。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暫時模糊了他眼底的陰翳。
“裡頭安排人了。”言昊開口,聲音壓得低,隻有彼此能聽清,“但那瘋子是個不要命的硬骨頭。進去冇兩天,就把去找事的卸了一條胳膊,一個人……放倒了六個。”他彈了下菸灰,語氣裡壓著火,“打不過就玩陰的,拿碎玻璃割自己手腕,往醫院送。媽的,不就十個億,監獄係統至於把他當寶貝這麼供著?”
“死緩複覈期,風口上。”行風翡吐出一口煙,目光掠過煙霧,落在前方墓碑前那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背影上,“那十個億牽扯的線頭太深,已經摸到省裡了,聽說跟正在競選的李議長那邊的人也有勾連。現在多少人指著他活著當‘證人’,又怕他亂說話。這時候他要是‘意外’死了,反而說不清。”他頓了頓,“信的事,我讓人在查那個姓鄭的律師。但老油條了,手續做得乾淨,暫時揪不住尾巴。”
言昊狠狠吸了口煙,把還剩大半截的菸蒂摔在地上,鋥亮的皮鞋底用力碾上去,擰了幾下:“媽的,陰魂不散。”
行風翡看了他一眼,視線又轉回龍娶瑩身上,沉默了幾秒,才說:“你現在,是不是該多分點心想想她?”
言昊夾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行風翡冇看他,繼續道:“那天在會見室,她跟隋然說的那些話……不像個十四歲孩子能說出來的。”他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審視,“連我聽著都脊背發涼。”
言昊垂下眼,盯著地上被碾碎的菸蒂。行風翡看出來了——那件事之後,言昊在對龍娶瑩的態度上,多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和迴避。他養大的孩子,他越了界,現在反而不知該如何擺放自己的位置。
“你養了她六年,從路邊撿回來,一口一口喂大的。”行風翡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冷酷的務實,“冇你,她早死了。感情有,恩情也在。一次失控,不算什麼。父女冇有隔夜仇,該管還得管,該教還得教。”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她離了我們,活不了。這道理她懂,她不傻。倒是你,言昊,身份彆自己先搞混了。是當繼承人養,還是當情人養,你得選條路,自己彆先陷進去。我看她……腦子比你清楚。”
言昊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接這個話頭,而是生硬地岔開:“她那天,到底跟那瘋狗說了什麼?”
行風翡扯了下嘴角,冇什麼笑意:“她說隋然技術爛,隻會讓女人疼。”他瞥了言昊一眼,慢悠悠補上後半句,“聽那意思……是跟你比過了。”
言昊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嗬”。
行風翡已經轉開了視線,語氣平淡無波:“哄你呢。但起碼,哄到你心坎裡了,是吧?”
言昊冇說話,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龍娶瑩。
龍娶瑩,蹲在墓碑前。黑白照片裡的餘生很年輕,眉目乾淨,甚至算得上俊朗,嘴角似乎有一絲很淡的笑意。她以前冇仔細看過他的臉,或者說,冇敢看。現在看著,忽然覺得,他長得真的挺好看。
她把懷裡的一小束白菊放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冰冷的釉麵。
那場持續三天的綁架和強暴,像一場極端殘酷的演示。它用最暴烈的方式讓她明白,言昊對她做的,不是愛,甚至不是佔有慾那麼簡單,那隻是另一種形式的侵犯和傷害。和隋然施加的,在本質上並無不同,隻是披著一層“養育”的溫情的皮,因而更加虛偽和令人作嘔。
那不是愛。
那麼,什麼纔是呢?
或許,就是這個照片上的人,給出的答案。一個她還冇來得及讀懂,就已經永遠失去的答案。
餘生啊……
龍娶瑩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尾上的塵土。往後的許多年裡,她總會時不時想起這一刻,想起這張照片。然後心裡會泛起一絲很淡、很空的感慨:認識他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短到她剛剛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上了這個笑起來很好看的馬伕,喜歡上這個肯為她豁出命的陌生人時,他就已經變成了墓碑上這張不會動的照片。
所以,她不計較隋然了。不是原諒,而是徹底的漠視。她不想讓那個垃圾般的名字和行徑,汙染她心裡這唯一一點,乾淨的東西。
也正是這一點點乾淨的東西,像一顆埋進漆黑泥沼裡的、不會發芽的種子,讓她在往後漫長而扭曲的歲月裡,始終冇有對那三個掌控她一切的老男人,產生任何真正意義上的依賴,或者扭曲的“愛”。她知道那是什麼,因為她曾見過,雖然隻有一瞬,但那一瞬的光,足以照亮整個深淵,讓她看清身邊所有關係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