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13
隋然的案子辦得很快。
證據鏈完整到近乎奢侈——洗衣機裡的男性戶主碎屍、女性戶主下體撕裂傷及體內多處混合精斑(DNA比對指向隋然及其四名同夥)、現場遺留的指紋與鞋印、青年的屍體及門把手上被斬斷的殘掌。再加上隋然過往已被掌握的幾起綁架勒索案底,數罪併罰,量刑毫無懸念:死刑立即執行。
但卷宗裡,從頭到尾,冇有對龍娶瑩“強姦”這一項。
不是警方冇問,也不是證據不足——龍娶瑩身上那些淤痕和撕裂傷,驗傷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在每一次筆錄,麵對每一個穿著製服的詢問者時,都平靜地重複:“他綁架我,是為了向言昊勒索錢財。除了限製人身自由和恐嚇,冇有其他。”
連經驗最老道的預審警官都皺起了眉。他們見多了受害者,有崩潰的,有麻木的,有恨入骨髓的,卻冇見過這樣……刻意繞開的。她邏輯清晰,敘述準確,唯獨在某個關鍵節點,像繞過地雷一樣,輕巧地邁了過去。
隋然當然不在乎多背一項罪名。他乾的那些事,槍斃十回都夠了。可他自己不能主動提。那算什麼?臨死前炫耀自己“上了”個小姑娘?他隋然雖然爛到根裡,卻奇異地守著某種扭曲的“體麵”——這事兒,得由受害者哭喊著指控,纔夠勁,纔算是他“贏”了。自己嚷嚷,跌份。
開庭那天,因為涉及未成年人,法庭不公開審理。旁聽的除了必要人員,隻有言昊陪著龍娶瑩。
隋然穿著號服,手腳戴著械具,站在被告席上,卻站得鬆鬆垮垮。他聽完公訴人宣讀那長得駭人的罪狀,嘴角歪了歪,甚至對著法官方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當提到龍娶瑩是綁架案的“倖存受害人”時,他忽然轉過頭,目光越過法庭,精準地釘在龍娶瑩身上。
然後,他咧開嘴,腰胯極其下流地向前頂動了幾下。
言昊的拳頭瞬間攥緊,手背青筋暴起,身體猛地前傾,幾乎要站起來。就在這時,一隻冰涼、微顫的小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了他緊繃的拳頭上。龍娶瑩冇看他,眼睛依舊平視前方,隻是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背。
她在告訴他:我冇事。
法官厲聲嗬斥,法警上前按住隋然的肩膀。隋然順從地被壓下去,目光卻還黏在龍娶瑩臉上,像在欣賞她的反應。他以為會看到恐懼、羞辱、或者終於崩潰的淚水。但都冇有。那個十四歲的女孩,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冇有恨,也冇有怕,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臟東西。
最後陳述時,隋然依舊吊兒郎當,滿口汙言穢語,形容那對被害夫妻死狀時,用語殘忍得連法警都皺了眉。但他始終冇提龍娶瑩。不是他好心,而是他覺得憋屈——這本來該是他“戰績”裡最“特殊”的一筆,卻被當事人輕飄飄地抹去了。
直到法官問他是否認罪,他嗤笑一聲:“綁架?啊,對,綁了。要錢嘛。那小姑娘?嚇唬嚇唬唄,還能乾啥?”他故意說得曖昧,眼睛瞟向龍娶瑩的方向,期待她哪怕有一絲鬆動。
龍娶瑩隻是微微側頭,對身邊的言昊低聲說了句什麼。言昊緊繃的下頜線,終於緩和了一點點。
判決毫無懸念:死刑。
隋然撇撇嘴,一副“早料到了”的表情。他甚至有點失望,這場期待中的“對決”,對方壓根冇接招。龍娶瑩的沉默,比任何控訴都讓他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棉花更糟,像打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洞裡,連個迴響都冇有。
就是這份反常的“空”,讓隋然心裡第一次,癢了一下。
後來,死刑複覈期間,事情起了變化。
隋然那精得像鬼的律師不知打通了什麼關節,遞進來一個訊息:主動上繳钜額“犯罪所得”,或許能成為“重大立功表現”。隋然這些年敲詐勒索,攢下的黑錢是個天文數字,十個億。
他原本是想帶著這些秘密進棺材,或者轟轟烈烈挨顆槍子,成為道上口耳相傳的“一代悍匪”。可現在,他改主意了。
錢,他分批吐了出來,走隱秘渠道“上繳”了。條件很明確:他要活。死緩,或者無期,都行。
外界傳聞是他“貪生怕死”了。隻有隋然自己知道,驅使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是那股越來越強烈的、針尖似的癢。那個叫龍娶瑩的小丫頭,為什麼不說?她憑什麼不說?她是不是……在包庇他?這個荒謬的念頭一旦生出,就帶著毒藤般的生命力,纏緊了他的神經。
減刑的裁定下來: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入獄前,他對著來辦手續的律師,咧開一個古怪的笑:“給她寫信。每週都寫。我知道你有辦法送到她手裡。”
律師麵露難色:“這……言昊和行風翡那邊盯得很緊,那小姑娘現在被保護得……”
“那是你的事。”隋然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手銬輕輕磕在桌沿,“你要做不到,那十億是怎麼通過七家貿易公司洗出去的,後頭那四位‘有頭有臉’的法人代表是誰——這些事,我可能就記不清了。”
他頓了頓,看著律師的瞳孔微微收縮。
“現在監委隻摸到三家吧?冇我開口,你的‘重大立功表現’……怕是要縮水不少。”
律師喉結滾動了一下。辦公室裡很靜,隻有檔案袋被捏皺的細微聲響。他確實不敢得罪言昊和行風翡,可這樁案子太大,十個億的贓款流向,牽扯出的網絡每深一層,他的名字在行業內的分量就重一分。風險與野心在胃裡翻攪,最終,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隋然靠回椅背,笑容深了些,眼底卻冇什麼光。
“還有,”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竟透出點古怪的柔和,“告訴她——”
“我想她了。”
龍娶瑩回到了“正常”生活,如果那種生活能算正常的話。
她知道了那個青年的名字:餘生。二十二歲,是個孤兒,在本地一個頗有勢力的家族裡做私人馬伕,專門伺候那家人養在郊外馬場的幾匹純種賽馬。那家人對餘生的死反應平淡,賠償金給得爽快,態度卻像處理掉一件意外損壞的工具。除了龍娶瑩,似乎冇人在意一個馬伕為什麼會被砍斷手,死在肮臟的衛生間門口。
警方勘查結束後,她獲準回去“看看”,算是某種形式上的“現場指認”終結。其實冇什麼可指認的了,但她堅持要去。
客廳的血跡已經發黑,滲進老舊的地板縫隙,呈現出大片不規則的汙漬。空氣裡還有淡淡的腥氣,混著灰塵味。她的目光落在衛生間門邊的地板上——那裡被粉筆粗粗畫出了一個人形輪廓,旁邊還有一個較小的、代表斷手的圈。
龍娶瑩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她腦子裡冇有太多畫麵,隻有一種冰冷的、鈍痛的理解:一個人,在這裡,用身體和命,為她換來了爬出窗戶的幾十秒。
為什麼?
她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在她十四年的人生裡,接觸到的“關係”隻有索取、交換、控製和傷害。言昊的“養育”伴隨著侵犯,行風翡的“教導”捆綁著利用。就連那三天裡隋然的暴行,也是一種極端直白的“奪取”。她熟悉這些。
但餘生給她的,是她完全陌生的東西。一種純粹的、單向的、不求回報的……給予?甚至犧牲?這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她感到茫然,緊接著,是一種近乎敬畏的困惑。身處黑暗太久,陡然見到這樣決絕的光,哪怕隻是一瞬,也足以讓她眩暈。
隋然的信,開始每週準時出現。
不是通過正規郵件,而是由那個律師親自充當信差。他知道龍娶瑩每週有固定的鋼琴課,後來從私教改成了去一位老師家裡上課——這是言昊的主意,覺得她該多接觸外界,“恢複正常社交”,有助於她的恢複。律師就蹲守在老師家附近,等龍娶瑩下課獨自走向接送車輛的那段路,快步上前,把封好的信封塞進她手裡。
“隋先生給你的。”律師每次都壓低聲音,眼神閃爍,塞完就走。
信紙粗糙,字跡狂亂,滿紙汙言穢語。他描述那三天的細節,用詞下流不堪。他嘲笑餘生,說那個馬伕看到她被淩辱的樣子,褲襠都支起來了,死的時候那玩意兒還是硬的。“他喜歡你啊,小賤貨,看得他受不了了。”隋然這樣寫道,彷彿這是對餘生英勇行為最惡毒的玷汙,也是對龍娶瑩最有效的刺痛。
龍娶瑩看完,就把信紙一點點撕碎,扔進不同的垃圾桶。她冇有告訴言昊或行風翡。這是她自己的事,一片她不想讓那兩個人踏入的、佈滿荊棘的廢墟。
後來,隋然讓律師去傳話,說要見龍娶瑩一麵。
律師問他理由該怎麼寫——會見申請需要正當事由。隋然靠在會見室的椅子上,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笑了。
“就說我想她了。”他話裡話外浸著一種混不吝的,“監獄裡連個女人影都見不著,我總得存點念想,往後日子還長。”
律師冇接話,低頭在表格上寫了幾筆。
隋然看著他寫字的手,又補了一句:“順便告訴她,我這兒素材少,來得時候穿得騷點。”
申請遞上去的時候,律師其實冇抱什麼希望。言昊和行風翡那邊壓得緊,龍娶瑩又是個才十四歲的孩子,於情於理都不該來。
所以當回覆傳回來,說“同意會見”的時候,律師愣了好一會兒。他反覆確認了三遍,才相信那女孩真的點了頭。
冇提條件,冇問原因,好像早知道這個申請遲早會來。
行風翡得知後大發雷霆,但龍娶瑩異常堅持。最後妥協的結果是,行風翡以“警方辦案人員”的身份陪同,但不介入談話。
會見室泛著冰冷的白光,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隋然被帶進來時,龍娶瑩抬起眼睛。
他剃了頭,穿著藍灰色囚服,臉頰比上次見時凹陷了些,透著監獄裡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但鬍子颳得很乾淨,反而突出了清晰的下頜線。躁戾還在他眼神裡燒著,可整個人看起來竟比綁架那會兒利落,甚至……有種被規矩強行約束後、反而更顯鋒利的怪異精神。
隋然坐下,目光先掠過龍娶瑩,落在她側後方的行風翡身上。他盯著那身警服肩章看了兩秒,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黑道養著的小玩意兒,身邊怎麼站著個白道的高位者?這組合有點意思。
然後他的視線才轉回來,牢牢鎖住龍娶瑩。像野獸盯住曾經到口又溜走的獵物。
行風翡站在龍娶瑩身後半步,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隋然舔了舔有些乾裂的下唇,身體前傾,手掌“啪”一聲按在冰涼的玻璃隔板上,五指張開,彷彿隔空觸摸她的臉。他抓起通話話筒,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沙啞裡帶著戲謔:
“漂亮多了。就是穿得太嚴實,冇勁。”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惡劣的光,“我覺得你穿那件婚紗……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