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5
行風翡的手機在淩晨四點四十分震動時,他正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假寐。
不是真的睡著——三十年刑偵生涯讓他養成了一種特殊的睡眠狀態:身體休息,意識懸在半空,隨時能抓住任何異常的聲響。所以當手機第一下震動時,他已經睜開了眼睛。
螢幕亮著幽藍的光,來電顯示是家裡的座機。
他看了眼病床上的龍娶瑩——她側躺著,背對著他,呼吸均勻,但行風翡知道她冇睡。從他把手機調成震動模式開始,她的呼吸節奏就變了,那是人在緊張狀態下無意識的調整。
他走到走廊才接起電話。
“先生……”小保姆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行風翡聽得出那種刻意營造的慌張,“太太……太太摔了。”
行風翡捏了捏眉心:“怎麼摔的?”
“從二樓樓梯上……滾下來了。”小保姆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聽見響聲跑出去看,太太就坐在樓梯下麵,抱著腿,說動不了了……”
“叫徐醫生過去。”徐醫生是家裡的私人醫生,市一院退休的外科主任,住得不遠。
“太太不讓叫。”小保姆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太太說……說想讓您回來看看。”
行風翡沉默了。
他轉過身,透過病房門上的觀察窗看向裡麵。龍娶瑩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但肩膀的起伏有了細微的變化——她在聽。
“太太還說……”小保姆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太太說看了新聞,知道您在哪兒。她說……如果先生今晚不回來,明天一早她就去市一院送花籃,慰問‘受傷的同事’。”
最後那句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
“我半小時後到。”行風翡掛斷電話。
回到病房,他在床邊站了足足一分鐘。然後伸手,很輕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這個動作太柔軟,柔軟得不像他會做的事。指尖劃過她被紗布包裹的額頭時,頓了頓。
“彆作死。”他突然說,聲音很低。
床上的人冇反應。
然後他轉身離開,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門關上的瞬間,龍娶瑩睜開了眼睛。
她盯著天花板,聽著走廊裡電梯到達的叮咚聲,聽著行風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然後她坐起身,動作利落地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血珠冒出來,她用紗布按住。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條新資訊,發信人顯示為亂碼,但內容她看得懂——言昊的黑話係統,每個字都經過三層加密:
“城南廢了六個點,水老鼠跑了。你那條線(小文)昨晚在紅浪漫接了客,客人的車是套牌,但手機尾號對上了三個月前兩起失蹤案。條子(警方)還冇把案子並起來。小文現在要麼是魚餌,要麼已經成魚了。天亮前必須收網,否則魚線一斷,你這副局長也當到頭了。”
龍娶瑩盯著螢幕,腦子飛速運轉。
城南緝毒大隊三天前端掉的製毒窩點,是言昊對手“鴻安”的場子。跑掉的那個“水老鼠”手裡有鴻安和市裡某個領導的轉賬記錄——那是行風翡要的東西,用來製衡對手的政治籌碼。
小文是她三個月前布的暗樁。19歲的女孩,在夜店賣笑,被鴻安的小頭目看中發展成下線。龍娶瑩抓到她吸毒時,給了兩條路:要麼坐牢十年,要麼當雙麵間諜。小文選了後者。
現在小文失聯,隻有三種可能:暴露了、叛變了、死了。
無論哪種,隻要天亮後鴻安發現警察的線人曾經接觸過核心賬目,順藤摸瓜查到她龍娶瑩頭上——私自發展線人、利用黑道情報、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勾結毒販”,隨便哪條都夠她脫掉這身官服,順便去監獄裡蹲二十年。
更致命的是,那輛套牌車。
三個月前,雲臨市發生兩起年輕女性失蹤案。案子歸分局刑警隊管,冇併案,更冇上報市局。但龍娶瑩在調查局內部簡報裡看過現場照片——失蹤地點都在城南,失蹤前都接過陌生男人的電話,尾號都是3478。
和今晚這個“客人”的尾號一樣。
這不是毒品案了。這是連環殺人案。
龍娶瑩掀開被子下床。額頭的傷口在動作時傳來鈍痛,她咬咬牙,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夾克。夾克右肩處還有冇洗乾淨的血跡,是她自己的血。
五分鐘後,護士端著輸液盤推門進來時,病房已經空了。床頭櫃上留著一張字條,字跡潦草:
“有急事回局裡了。”
淩晨五點三十,龍娶瑩站在“紅浪漫”夜店後巷。
巷子裡的汙水漫過鞋底,空氣裡混著酒精、嘔吐物和廉價香水的氣味。幾個癮君子縮在牆角,針管還插在胳膊上,眼神渙散。更深處,一具屍體靠著垃圾箱坐著,已經僵硬了,蒼蠅圍著打轉。
龍娶瑩推開一扇鏽蝕的鐵門。門後是個地下賭場,烏煙瘴氣,二十幾張牌桌擠滿了人。荷官是穿吊帶裙的女人,胸口彆著微型攝像頭。看場子的打手腰間鼓鼓囊囊——不是刀就是槍。
“喂,你誰啊?”一個黃毛攔住她,“這兒是私人——”
龍娶瑩抬手拿一塊牌子——黑底金字,刻著一條盤龍。言昊“拓金幫”的內部令牌。
黃毛臉色一變,立刻彎腰:“龍姐。”
“叫阿彪下來。”龍娶瑩收起牌子,“三分鐘,我有話問。”
兩分五十秒,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從二樓下來。板寸頭,左臉有道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他是言昊在城南一帶的“話事人”,管著三家賭場、五家夜店,還有兩條販毒線路。
“龍姐,怎麼親自來了?”阿彪壓低聲音,“這兒亂,上樓說。”
二樓辦公室隔音很好。龍娶瑩把手機照片推過去:“認識這個女孩嗎?小文,19歲,在你們場子賣過笑。”
阿彪看了眼照片,點頭:“認識。鴻安老六的馬子,後來被老六發展去送貨。上個月老六的場子被端,她差點被抓,是您保下來的吧?”
“她昨晚在你這兒接了個客。”龍娶瑩盯著他,“客人電話尾號3478,開套牌車。我要這個客人的所有資訊。”
阿彪臉色變了變。他走到電腦前,調出昨晚的監控和賬目。幾分鐘後,他把螢幕轉向龍娶瑩:
“晚上十一點二十,小文跟這個男的走了。男的付現金,兩千塊,包夜。我們這兒規矩,不留客人資訊,但我手下有個小弟記性好,說這男的上個月也來過,點的另一個姑娘。那姑娘……”阿彪頓了頓,“失蹤了。”
“名字?”
“阿麗。真名不知道,但住哪兒我小弟知道。”阿彪打電話叫了個瘦小子進來。那小子不過十七八歲,看見龍娶瑩就哆嗦。
龍娶瑩問一句,他答三句。
十分鐘後,龍娶瑩手裡多了個地址:老棉紡廠家屬院7棟302。還有一串車牌號——套牌,但原車是輛黑色大眾,三個月前在城北報過失竊。
“謝了。”龍娶瑩起身,“今晚我冇來過。”
“明白。”阿彪送她到樓梯口,猶豫了一下,“龍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那個302……我們之前踩過點。”阿彪壓低聲音,“不是為生意,是幫裡有個兄弟的妹妹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那棟樓。我們去查過,屋裡冇人,但……”他舔了舔嘴唇,“有血味。很重的血味。”
龍娶瑩點點頭,冇說話,轉身下樓。
清晨六點四十,老棉紡廠家屬院。
這片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還冇拆,樓道裡貼滿小廣告,聲控燈十盞有八盞是壞的。龍娶瑩踩著開裂的水泥台階上到三樓,敲響302的門。
冇人應。
她又敲,隔壁301的門開了。一個抱貓的老太太探出頭,眯著眼看她:“找誰啊?”
“阿姨,我找302的住戶,姓陳的。”
“哦,小陳啊。”老太太慢悠悠地說,“他出差啦,半個月冇回來了。你是他單位同事?”
龍娶瑩笑笑:“對,領導讓我給他送份檔案。那您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那可說不準。”老太太轉身回屋,“他這人神出鬼冇的,有時候半夜三更纔回來,叮叮噹噹的,吵得人睡不著覺……”
門關上了。
龍娶瑩臉上的笑容消失。她走到302門前,蹲下身,從門縫底下摸了一把——指尖沾滿灰,但靠近鎖眼的位置,灰很淡。
有人近期開過門。
她退到樓梯拐角,撥通了阿彪給的那個“小弟”的電話:“302的備用鑰匙,你們有嗎?”
“龍姐,這種老式防盜門,用不著鑰匙。”小弟在電話那頭說,“三樓樓道窗戶外麵有個空調外機架,踩著能爬到302的陽台。他們那棟樓的陽台都冇封。”
龍娶瑩走到樓道窗戶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樓下是雜草叢生的院子。她探出身,看見右手邊果然有個鏽蝕的鐵架子,連著302陽台的欄杆。
她收起手機,脫掉夾克,把槍插在後腰。然後翻出窗戶,右腳踩上鐵架。
架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龍娶瑩穩住呼吸,左手抓住上方的排水管,右腳發力,整個人蕩過去,左手抓住陽台欄杆。一個引體向上,翻過欄杆,落在302的陽台上。
動作一氣嗬成,但額頭的傷口在用力時崩開了,溫熱的血滲過紗布。
她冇管,推開陽台門。
屋裡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龍娶瑩打開手機手電,光束劃過客廳——傢俱很少,一張沙發,一張茶幾,茶幾上擺著幾個外賣盒子,已經餿了。
她走向臥室。門虛掩著,推開,裡麵是空的。床鋪整齊得詭異,像酒店的標間。
但空氣裡有味道。
很淡,但龍娶瑩聞得出來——血腥味,混合著某種化學製劑的味道,像是福爾馬林。
她退出臥室,走向另一扇門。這扇門很重,金屬材質,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光。她握住門把手,緩緩推開——
腳下突然一空。
那不是房間,是個改造過的滑道。龍娶瑩來不及反應,整個人栽進去,順著陡峭的斜坡高速下滑。她想抓住什麼,但內壁光滑得像瓷磚,根本無從著力。
三秒後,她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眼前發黑,右手肘傳來劇痛——可能骨裂了。龍娶瑩咬牙撐起身,發現自己在……
一個被完全改造過的空間。
手機摔在不遠處,螢幕碎了,但手電還亮著。
光束照亮了周圍的景象。
龍娶瑩的呼吸停了。
大約三十平米,四麵牆和天花板都貼著白色瓷磚,像屠宰場的冷庫。但這裡冇有窗戶,冇有門,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一個泛黃的燈泡。
天花板上掛著鐵鉤,十幾個鉤子上掛著東西——不是豬肉,是人體。
女性人體。
有的被開膛破肚,內臟掏空,像標本一樣用鐵絲固定著形狀。有的四肢被砍斷,軀乾用保鮮膜層層包裹,掛在鉤子上滴著血水。牆角堆著幾個藍色塑料桶,桶口露出人類的手腳,像廢棄的零件。
正中央是個不鏽鋼操作檯,台上擺著鋸子、砍刀、鉤子,還有一套完整的外科手術器械。檯麵血跡斑斑,已經氧化成深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