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6
龍娶瑩扶著牆站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她辦過凶殺案,見過碎屍,但冇見過這種——這不是殺人,這是“加工”。
手電光束掃到操作檯後麵。那裡立著一個大型立式冷櫃,工業用的,雙開門,外麵結著霜。
龍娶瑩走過去,用還能動的左手費力拉開櫃門。
冷氣撲麵而來。
冷櫃裡,一個赤身**的女孩蜷縮在角落,渾身凍得青紫,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是小文。
龍娶瑩伸手探她頸動脈——還在跳,很微弱。她扯下自己的夾克裹住女孩,想把女孩拖出來,但冷櫃太深,她右臂使不上力。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龍娶瑩猛地轉身,手摸向後腰的槍——但摸空了。槍在摔下來時掉了,現在躺在三米外的地上。
一個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
四十歲上下,平頭,戴黑框眼鏡,穿著沾滿血汙的圍裙,手裡握著一把剔骨刀。他看起來很普通,像中學老師,或者銀行職員。
“警察?”男人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冇想到會這麼快。”
龍娶瑩慢慢直起身,把冷櫃門在身後掩上。她盯著男人手裡的刀,大腦飛速計算——三米距離,衝過去撿槍需要兩秒,男人衝過來需要一點五秒。她冇有勝算。
“陳先生是吧?”龍娶瑩儘量讓聲音平穩,“我是市調查局的,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男人笑了:“調查局?不是刑警隊?有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人來的?”
“外麵都是人。”龍娶瑩說謊麵不改色,“我同事五分鐘內就會下來。你放下刀,我們可以談談。”
“談什麼?”男人又走近一步,“談我怎麼處理這些垃圾?”他指了指周圍掛著的屍體,“她們都是垃圾,你知道嗎?在夜店賣身,吸毒,騙男人的錢……我在幫社會清理垃圾。”
龍娶瑩慢慢向左側移動,想繞到操作檯另一側。那裡有把鋸子,可以當武器。
“所以你是在替天行道?”她順著男人的話說,分散他注意力。
“冇錯。”男人眼睛亮了,像找到知音,“你看,這個世界病了。警察不管,法律不管,那我就來管。我把她們做成標本,讓她們永遠乾淨,永遠純潔——”
話音未落,龍娶瑩動了。
她不是衝向槍,而是撲向操作檯,左手抓起那把鋸子,轉身就朝男人劈過去。男人反應極快,剔骨刀向上格擋,金屬撞擊發出刺耳的銳響。
龍娶瑩右臂有傷,使不上力,全靠左手揮鋸。但鋸子太重,她揮第二下時就慢了半拍。男人抓住空當,一刀劃向她腹部。
龍娶瑩側身躲過,刀尖劃破衛衣,在側腰留下血口。她借勢撞向男人,厚實的體重加上衝力,把男人撞得後退兩步,後背撞上掛著的屍體。
一具被掏空的女屍晃了晃,掉下來,砸在男人身上。
男人罵了句臟話,推開屍體。就這一兩秒的空當,龍娶瑩已經撲到槍的位置,抓起槍,上膛,轉身——
男人撲了上來。
剔骨刀刺向她的喉嚨。龍娶瑩來不及瞄準,槍口抵住男人腹部,扣下扳機。
砰!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男人身體一僵,低頭看著腹部湧出的血,表情從瘋狂變成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龍娶瑩冇給他機會。
第二槍,瞄準大腿。
第三槍,瞄準持刀的右肩。
男人癱倒在地,刀掉了。龍娶瑩喘著粗氣,用腳把刀踢開,然後退到牆邊,靠著牆慢慢坐下。
側腰的傷口在流血,額頭的血已經糊住了右眼。她摸出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用。她撥通市局值班室的電話:
“我是調查局副局長龍娶瑩。老棉紡廠家屬院7棟302室下層密室,發現連環殺人案現場,目測超過十名受害者。凶手已控製,一名線人生還,需要緊急醫療支援。重複,需要緊急醫療支援。”
掛斷電話,她看向冷櫃裡的小文。女孩的眼睛睜開了,正看著她,眼神空洞,像兩個冰窟窿。
龍娶瑩對她扯出一個笑,儘管臉上都是血,那笑容一定很難看。
“冇事了。”她說,聲音嘶啞,“你活下來了。”
下午三點,市局刑偵支隊審訊室。
單向玻璃後麵,小文裹著毛毯,手裡捧著熱水,正斷斷續續地說話。兩個女警在做筆錄,時不時遞紙巾——女孩每說幾句就要哭一場。
隔壁觀察室裡,龍娶瑩靠在牆上。
她換了身乾淨衣服,但額頭的紗布又換了新的,右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側腰的刀傷縫了八針,現在纏著繃帶,一動就疼。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和淤青,左眼眶腫著,看東西有點重影。
門是被撞開的。
不是推,是撞——實木門板裹著一股壓抑的暴怒砸向牆壁,撞擊聲在狹小的觀察室裡炸開,像一記悶雷。
正跟龍娶瑩低聲覈對筆錄細節的女刑警手一抖,鋼筆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她抬頭,看見行風翡站在門口。
五十八歲的男人,警服外套敞著,白襯衫領口扯開兩顆釦子,露出脖頸上暴起的青筋。他冇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從女刑警臉上刮過,最後釘在龍娶瑩身上。
空氣凝固了三秒。
女刑警迅速合上筆錄本,起身,動作利落得近乎倉促。“行廳。”她低聲打了個招呼,側身從門邊擠出去,甚至冇敢抬頭看第二眼。
走廊裡另外兩個技術科的年輕人更識相——一個正打算進來送血跡分析報告,看見這陣勢,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還順手帶上了外麵那層隔音門。
觀察室裡瞬間隻剩下兩人。
單向玻璃另一側,審訊還在繼續。小文顫抖的聲音透過音頻係統微弱地傳進來,女警溫和的問話,錄音筆閃爍的紅燈。但這一側,所有設備都靜默了——不知是誰第一時間切斷了內部音頻傳輸,連牆角的監控攝像頭也悄無聲息地轉開角度,紅色指示燈熄滅,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有些對話,不該有記錄。
行風翡反手關上門。
不是輕輕帶上,而是用後背抵著門板,緩緩推上。鎖舌哢嗒一聲合攏,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某種宣判。
他這才轉過頭,看向龍娶瑩。
她靠著牆站著,額頭紗布滲著新鮮的血色,右臂吊在胸前,臉上還有冇擦淨的汙跡和淤青。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種帶著挑釁、算計和一絲疲憊的亮。
像一頭受傷的、卻還在呲牙的小狼。
行風翡朝她走了過去。
在行風翡停在她麵前時,她扯出一個笑,先開口,聲音因為失血和疲憊而發虛,但語氣裡帶著邀功式的討好:
“行廳長,破了兩個案子。連環殺人,至少十二名受害者,能上省台專題報道的那種。毒品案的線人也救出來了,鴻安的賬本下落有眉目了——”
“我讓你住院。”行風翡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讓你好好躺著。你當時怎麼答應我的?‘爸,我聽話’——這就是你的聽話?”
龍娶瑩嚥了口唾沫。她知道行風翡真動怒了——不是平時那種訓斥,是動了殺心的怒。她試圖軟化氣氛:
“情況緊急,線人生命垂危,凶手可能轉移證據。如果走正常程式,申請搜查令需要至少六小時,等行動隊部署到位又得兩小時,到時候人早死了,證據也毀了……”
“那你就一個人去?”行風翡向前一步,龍娶瑩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還有壓抑的暴怒,“龍娶瑩,你不是第一天乾這行。外出行動至少兩人同行,緊急情況下也要向指揮中心報備。你哪條做到了?”
“因為線索來源不能說!”龍娶瑩壓低聲音,但語氣急促起來,“訊息是從黑道上來的,我要是上報,怎麼解釋我一個副局長半夜收到黑幫線報?指揮中心會問,紀檢委會問,到時候我怎麼答?說言昊的手下給我遞的訊息?”
“那就找我!”行風翡一拳砸在牆上,震得觀察室的玻璃嗡嗡作響,“我這身警服是讓你看著當擺設的嗎?!你一個電話,我可以調特警隊,可以繞過手續,可以——可以讓你活著回來!”
最後那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龍娶瑩張了張嘴,冇說話。
行風翡盯著她,盯著她額頭的紗布,盯著她吊著的右臂,盯著她臉上每一處傷。他看了很久,久到龍娶瑩以為他要動手打人時,他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第幾次了?”
龍娶瑩一愣。
“我問你,這是第幾次了。”行風翡重複,聲音裡透著疲憊,“次次都是這樣,一個人衝在最前麵,受傷了也不說,快死了也不求救。龍娶瑩,你其實是想死在那裡麵吧?”
龍娶瑩渾身一僵。
她看著行風翡,看著這個養大她、侵犯她、又在她每次瀕死時暴怒的男人。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承認——是的,她想過的。如果今天死在那間屠宰房裡,死在“因公殉職”的榮光裡,好像也不錯。
總比將來某天,在“它島”被他們玩死要強。
但她最終隻是扯出一個嬉皮笑臉的表情,那是她戴了十六年的麵具:
“爸,你說什麼呢。我這麼惜命的人,怎麼可能想死。這次是意外,真的,我下次一定注意……”
“上次你也這麼說。”行風翡打斷她,聲音冷下去,“上上次,上上上次,都是這句。龍娶瑩,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好騙?”
龍娶瑩不笑了。
觀察室裡陷入死寂。隻有隔壁審訊室傳來小文壓抑的哭聲,還有女警低聲安慰的聲音。
行風翡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龍娶瑩讀不懂。然後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冇回頭:
“今晚去我那兒。把你的傷處理好,我有話跟你說。”
門關上了。
龍娶瑩歎了口氣,手還在因為後怕而微微發抖。
她想起剛纔屠宰房裡那些掛著的屍體。想起小文空洞的眼神。想起扣下扳機時,子彈穿透**的觸感。
然後她想起行風翡最後那個眼神。
那不是憤怒。
是恐懼。
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這個“作品”,這個“保險”,這個他投入了十六年心血的、活生生的、還能替他擋子彈的……
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