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番外篇:法外之地4
淩晨一點的雲臨市啟鳴工業區,廢棄工廠的鐵皮棚頂在夜風裡哐當作響,像一麵麵破敗的鼓。百十來號工人如沉默的礁石聚集在廠區門口,手裡的鋼筋和鐵棍在慘白路燈下泛著冰冷的啞光。拖欠三個月的工資是一把乾柴,而政府挪款修路卻秘而不宣的真相,則是滴落其上的汽油,隻差一顆火星。
龍娶瑩就是被扔進這片油海裡的那個人。
她站在一輛破舊皮卡的車鬥上,身上是那套幾乎成了她第二層皮膚的黑色夾克與工裝褲。這身打扮與其說是偏好,不如說是鎧甲——一種模糊性彆、降低被凝視與被侵犯可能性的心理安慰。夜風捲起她額前碎髮,露出底下因近視而習慣性微眯的眼睛。
手裡拎著的廉價喇叭,正傳出她連續喊話兩小時後變得沙啞卻依然力透紙背的聲音:
“各位工友兄弟,錢的問題,市裡專班已經在協調,流程走到……”
“協調個屁!光打雷不下雨!”底下領頭的一個壯漢揮著鐵管打斷,激起一片憤怒的附和,“上個月你們就這麼搪塞!”
龍娶瑩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冰涼。她的焦慮不在眼前,而在兩條街外那間新租下的、看似閒置的倉庫。那是言昊“拓金”幫派資金流轉的關鍵空殼節點之一,一筆钜額款項正卡在跨境支付的半途。再給她七十二小時,錢就能安全蒸發於海外複雜的金融網絡。此刻若因**引來市裡甚至省裡紀檢、審計部門的側目,順著抗議的由頭深挖周邊企業資金異常,那就不隻是前功儘棄,而是滅頂之災。
所以,哪怕這破廠的爛賬跟她主管的經濟犯罪偵查方向並無直接關聯,她也必須把自己釘在這裡,當這個“消防栓”。
“我以雲臨市調查局副局長的身份,用我這身官服擔保,”她提高音量,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混不吝的真誠,“本週內,不,三天!三天後這個時候,要麼看到撥款方案簽字蓋章的公示,要麼我龍娶瑩親自帶你們去市政府食堂‘討飯’!怎麼樣?”
底下有人嗤笑,但緊繃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一線。龍娶瑩趁熱打鐵,話鋒轉向人群裡幾位麵露愁苦的中年女工:
“大姐,我知道家裡等米下鍋的滋味!可咱這麼硬鬨,除了給醫院送生意、給拘留所送人頭,有啥用?咱得鬨在點子上,得讓上頭疼,又抓不住咱的把柄!三天,就忍三天,我天天來這兒給你們彙報進度,成不成?要是騙你們,讓我下次開會發言,我先替你們準備好臭雞蛋砸我!”
一番話說得既潑皮無賴又詭異地推心置腹,把基層維穩那套“連哄帶嚇、稱兄道弟”的話術玩到了極致。幾個女工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低聲議論著“這個局長說話倒是不像那些打官腔的”。龍娶瑩心裡自嘲,這段要是被人拍上網,自己“冇出息啊”之後,怕是又要多一個“接地氣流氓局長”的黑紅標簽。
就在人群情緒漸緩,幾乎要達成脆弱共識的刹那——
遠處,尖銳的警笛聲撕裂夜空,如同不祥的預告。
三輛黑色防爆車蠻橫地衝開廠區外圍的障礙,急刹在人群前。車門洞開,二十餘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魚貫而下,盾牌組成冰冷的弧線,防暴棍在探照燈下反射出令人心寒的光。領頭的是個戴著金絲眼鏡、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市長心腹,汪秘書。他一把奪過旁邊人遞來的擴音器,聲音透過電流顯得格外倨傲刺耳:
“非法聚集,暴力抗法!所有人立刻解散,否則一律按妨礙公務拘留!”
龍娶瑩心裡瞬間罵出一句臟話。摘桃子搶功不過夜,火上澆油第一名。市長這邊眼看局勢要被自己這個“非嫡係”副局長安撫下去,立刻派人來強行清場,既要奪走“平息事端”的功勞,更要藉機打壓她這個靠山硬卻不太聽話的“異類”。
果然,剛剛稍有平複的工人群體被這傲慢粗暴的驅逐徹底激怒。
“狗官!合起夥來騙我們!”
“跟他們拚了!”
磚塊、礦泉水瓶如雨點般砸向警車和盾牌陣,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吼叫著衝上去搶奪盾牌。局麵瞬間失控,從對峙演變為混戰。
龍娶瑩那句“三天之約”在工人們眼裡,立刻變成了與後來者聯手欺詐的陰謀。混亂中,不知是誰從後麵猛地拽了她一把。她踉蹌著從車鬥跌下,尚未站穩,後腦便遭到一記沉悶的重擊。
不是磚頭,是半塊帶著棱角的水泥塊。
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濕髮根,順著頸脖流進衣領,帶著鐵鏽般的腥甜。眼前黑了幾秒,耳畔嗡鳴。但多年在生死和壓力邊緣鍛鍊出的本能,讓她硬生生挺住了冇倒下去。
疼,但遠不及“它島”上那些精心設計的折辱。這個認知讓她奇異地冷靜下來。
她甚至利用起了這股疼痛和鮮血。猛地直起身,不顧眩暈,用儘力氣舉起那個沾了血的破喇叭,任憑額頭的鮮血滑過眉骨,滴落臉頰,讓自己看起來足夠慘烈而震懾:
“都——給——我——住手!!!”
嘶啞的吼聲壓過了一片嘈雜。眾人目光聚焦在她血流滿麵的臉上,動作不由得一滯。官員當眾被打傷,事件性質瞬間升級。工人們臉上閃過驚慌,意識到事態可能滑向無法承受的方向。
龍娶瑩抓住這死寂的瞬間,聲音因疼痛而顫抖,卻字字清晰:“看見了嗎?亂了,誰都落不著好!我龍娶瑩今天話放這兒,三天,解決不了你們的問題,我這副局長不當了,陪你們一起堵市政府大門!但現在,誰再動手,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也是把你們自己的活路給斷了!”
“你們乾什麼?!”
一聲暴怒的厲喝,如同鐵錘砸碎玻璃,穿透混亂現場。
人群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強行分開。行風翡穿著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銀色枝葉在燈光下冰冷閃爍,大步跨過倒在地上的警戒線。58歲的男人,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此刻那張常年保養得體、令人看不出真實年齡的臉上,陰沉得能擰出冰水。他的目光如鷹隼,瞬間鎖定龍娶瑩,更確切地說,鎖定她頭上那團刺目的鮮紅和蒼白臉頰上蜿蜒的血痕。
龍娶瑩在暈眩與疼痛中,竟扯動嘴角,咧開一個帶著血沫子的笑,模樣有些駭人:“行廳長,您怎麼親自……”
“閉嘴。”行風翡兩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根本不看周圍任何人,轉頭對跟著衝進來的刑警隊長低吼,聲音裡的寒意讓周遭溫度驟降:“救護車!讓她一個副局長在眼皮底下傷成這樣,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
混亂被強行鎮壓。救護車的藍紅燈光劃破夜空。
市立醫院急診室,消毒水氣味濃烈。醫生在龍娶瑩發間縫了七針,傷口隱蔽,無損於她那份並非依靠容貌得來的“體麵”。行風翡全程倚在門邊陰影裡,指間夾著的煙明明滅滅,菸灰無聲跌落在光潔卻冰冷的地板上,無人敢置一詞。
縫針結束,已是淩晨四點。龍娶瑩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額頭裹著紗布,臉上殘留著未洗淨的血漬,在昏暗燈光下像某種抽象的汙跡。
行風翡掐滅不知道第幾支菸,走到床邊,陰影籠罩下來。他看了她幾秒,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撒個嬌。”
龍娶瑩怔住。
“撒個嬌,”他重複,目光緊鎖著她,“說句軟話,今天這事,就算翻篇。”
龍娶瑩眨了下眼,隨即,那總是帶著幾分譏誚或疲憊的臉上,迅速調整出一個近乎馴順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聲音也軟糯下來,仿若真是依賴長輩的女孩:“爸……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敢了。您看,我這不也冇大事嘛……”
行風翡盯著她這熟練的表演,深沉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複雜難辨的東西,足足十秒。最終,他隻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伸出手,略顯粗糲的掌心揉了揉她冇受傷的那側腦袋,動作甚至稱得上一絲溫和。
“睡會兒。”他命令,聲音低了些,帶著不容置疑,“明天再說。”
他替她按滅了頭頂刺眼的白熾燈,隻留牆角一盞光線昏黃柔和的地腳燈,然後拉過椅子,坐在那片晦暗的光影交界處。姿態明確:他會守在這裡。
他或許以為,這場讓他心頭無名火起、又必須強行按捺的意外風波,到此總算可以暫告段落。
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