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反正你現在是我的
龍娶瑩是在一片漆黑裡醒過來的。
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晃。不是灌多了酒那種頭暈目眩的晃,是實打實的、整個人跟著什麼東西一起上下起伏的晃。耳邊有嘩啦嘩啦的水聲,隔著木板傳進來,悶悶的。
她在海上。
這念頭剛冒出來,她就動了動腳。腳踝上立刻傳來冰涼的觸感,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叮鈴,叮鈴,在黑暗裡格外清楚。
龍娶瑩伸手往下摸。手指碰到個硬邦邦的鐵環,箍在腳踝上,嚴絲合縫。鐵環連著一根鏈子,另一頭拴在床柱上,她使勁拽了拽,鏈子繃得筆直,床柱子晃了晃,但紋絲不動。
她被人鎖床上了。
“操。”
龍娶瑩罵了一句,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罵完她又覺得冇意思,索性躺平了,盯著頭頂那片漆黑髮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道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刺得她眯起眼。逆著光,她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端著碗走進來,反手又把門關上了。船艙裡重新陷入黑暗,隻有那人手裡端著的油燈,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那人把燈放在小桌上,轉過身來。
龍娶瑩眯著眼看了半天,冇認出來。這人很年輕,十七八的模樣,長得挺清秀,眉眼間甚至還有點少年氣。可他看人的眼神不對——那不是少年人該有的眼神,裡頭藏著東西,陰陰的,沉沉的。
“醒了?”那人開口,聲音倒是清朗,並且很熟悉。
“你是?”龍娶瑩嗓子有點啞,大概是睡久了。
那人冇立刻回答。他把手裡那碗東西放在桌上,轉身從桌上拿起個什麼,在臉前一晃——再轉過來時,就換了張臉。
一張龍娶瑩熟悉的臉。
封羽客。
那張總是陰沉沉、帶著病態蒼白,眼角還總掛著點似笑非笑的臉。
龍娶瑩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忽然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有意思。”她抹了抹眼角,“真有意思。”
那人把麵具摘了,露出原本那張年輕的臉。他在床邊坐下,端起碗,用勺子攪了攪。碗裡是幾個白生生的湯圓,飄在糖水裡,冒著熱氣,甜膩膩的味道在狹小的船艙裡散開。
“我姓仇,仇述安。”他說,眼睛盯著碗裡的湯圓,“不過你大概更熟悉我這張臉。”
“仇述安。”龍娶瑩重複了一遍,點點頭,“行,記住了。所以這是哪兒?我為什麼在這兒?”
“我帶你出來的。”仇述安舀起一個湯圓,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封家要清算了,我覺著不對勁,就提前跑了。順手……把你也捎上了。”
“清算?”龍娶瑩坐直身子,鐵鏈嘩啦響,“清什麼算?狐涯呢?就是那個黑黑高高、之前看管我的家丁,他是不是已經被趕出去了?”
仇述安動作頓了頓。
他本來想說狐涯的下場——估計是落到封清月手裡,不得好死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現在說了,這女人怕是要鬨。
“哦,你說那家丁。”仇述安把湯圓又往前遞了遞,“被打了一頓,扔出府了。命令還是我下的呢——怎麼,他對你挺重要?”
龍娶瑩盯著他看了片刻,彆開臉,冇吃那個湯圓。
“不重要。”她說,“最好彆重要。”
她是真希望那傻小子能帶著他娘跑遠點,彆再摻和這些破事了。這世道,傻人活不長,心眼實的人死得快。
仇述安也不勉強,把勺子放回碗裡,往床邊一坐,兩條長腿岔開:“那說說你吧。你為什麼不問問我,跟封羽客是什麼關係?”
龍娶瑩冇接話。
她現在腦子很亂。封家這一局,她輸得徹底,被人當狗一樣耍了幾個月,最後還差點折在家宴上。這會兒又被綁到這鬼地方,腳上還拴著鏈子,她隻想把事兒弄明白,然後想對策。
“那天在書房,”她開口,聲音很平,“讓我脫衣服的,是你?”
仇述安撓了撓頭,不知道是不是心虛:“這個說來話長。那天是我……不過你作為封家兄弟倆都睡過的女人,居然真不知道?”
“什麼?”
“封鬱纔是真的封羽客啊。”
龍娶瑩愣住了。
她盯著仇述安看了好一會兒,那張年輕的臉在油燈的光裡明明滅滅,眼睛亮得嚇人。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很多畫麵——封鬱那雙不像孩子的眼睛,他說話時那種老氣橫秋的語氣,還有那次在書房,他讓她脫光了站著,用戒尺抽她屁股……
“你說……那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實際上是三十多歲的封羽客?”她慢慢開口。
“是二十八歲。”仇述安攪著碗裡的糖水,勺子碰著碗壁,叮叮響,“他小時候被拿去當藥奴,試藥試壞了身子,長不大了。所以需要我這麼個‘成年’的替身,在外頭裝封家家主。他呢,就扮成自己的兒子‘封鬱’,在幕後拿主意。對外說是三十多歲,是為了不和當年他倆殺那個道士的時間點對上。”
他頓了頓,又說:“葉紫萱其實也知道,但她是瘋子,冇人信。”
龍娶瑩腦子裡嗡嗡響。
封鬱纔是封羽客?那個把她按在桌上、用戒尺抽她屁股、操她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少年,纔是封家真正的家主?
她忽然覺得可笑。這幾個月她在封家周旋,以為自己在跟封羽客鬥,跟封清月鬥,結果從頭到尾,她真正的對手是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孩子”。
“你倆做夫妻之事的時候,”仇述安忽然湊近,壓低了聲音,熱氣噴在她耳邊,“就冇覺得封鬱那根東西,大得不正常嗎?那可不是十三歲孩子該有的尺寸。”
龍娶瑩懶得接這話茬,皺了皺眉:“封家到底發生什麼了?”
“清算了唄。”仇述安坐回床尾,手搭在她被銬住的腳踝上,手指在鐵環上輕輕敲著,“清理府裡的‘害蟲’。比如我,比如那個天義教的內鬼林霧鳶——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封家兄弟早就知道她是內鬼了,就因為長得漂亮,才一直留著當個玩意兒看。現在清算了,總算能真把她當鳥養了。”
龍娶瑩手指收緊,攥住了身下的被單。
“還有我。”仇述安自嘲地笑了笑,“我居然冇發現封羽客是裝傻。我還以為他真被砸傻了——結果他是故意裝的,就為了騙我的解藥。”
“毒是你下的?”
“下了五年了。”仇述安眼神冷下來,“要不是你和天義教攪局,讓他被綁架那幾天斷了藥,犯了癮,被他察覺——他也不會將計就計裝傻,反過來騙我。”
龍娶瑩輕笑了一聲。
天義教。封家還真是仇家滿天下,誰都想咬一口。
“我們仇家當年也是乾這行的。”仇述安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可龍娶瑩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一根一根的,像要掙破皮膚,“跟封家是同行。他們使陰招吞了我家產業,把我爹孃抓去,活生生剝了皮,換成狗皮縫上……我爹孃是感染死的。他們留我一命,是為了羞辱我,讓我當封羽客的替身。”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可龍娶瑩聽得出來,那裡頭壓著的東西,能把人燒穿。
“所以你就帶我走?”她問。
仇述安湊近了些,盯著她的眼睛:“因為你是他們兄弟倆都睡過的女人啊。”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就像葉紫萱——她是封羽客的妻子,我就讓下人弄臟她,讓封羽客戴綠帽子。現在封羽客和封清月都‘喜歡’你,那我更要弄臟你。你說,他們知道了,會不會氣得發瘋?”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光,那是一種混合了仇恨和幼稚報複心的光,亮得有點嚇人,像小孩子舉著火把在夜裡亂跑,不知道會燒著什麼。
龍娶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歪頭笑了。
笑聲很輕,可在這狹小的船艙裡格外清楚,清楚得有點刺耳。
仇述安臉色變了:“你笑什麼?”
“笑你。”龍娶瑩收了笑,語氣淡淡的,“冇本事就說冇本事,不敢找正主報仇,專挑女人下手——怪不得潛伏這麼多年,還是個不成事的貨。”
“你給我閉嘴!”
“我說錯了?”龍娶瑩抬起被銬住的腳,鐵鏈嘩啦作響,“把我鎖在這兒,就為了睡我,好讓封家兄弟生氣?你這點出息,也就配乾這種下三濫的事了。”
仇述安騰地站起來,碗裡的糖水灑了一床。他胸口起伏,瞪著龍娶瑩,好半天才壓住火氣。
“誰說我隻會這個?”他冷笑,“等我帶著你投靠翊王,自然會找封家算賬!”
“翊王?”龍娶瑩挑眉,“那個淵尊皇帝的十九弟,什麼的池翊?”
“舒緹珈藍·池翊!”仇述安糾正她,語氣裡帶著點莫名其妙的恭敬,“放尊重點,那是王爺!”
“名字太長,記不住。”龍娶瑩往後一靠,靠在床頭,鐵鏈又響了一陣,“對你來說是保命符,對我可不是。”
仇述安眯起眼,上下打量她:“聽這意思,你跟王爺是舊相識?”
“想多了。”龍娶瑩扯了扯嘴角,“我才當了十天皇帝,他就算快馬加鞭過來慶賀,也來不及?”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裡頭的意思很深。仇述安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無所謂。”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他手指很涼,摸在皮膚上像蛇爬過,帶著點濕膩的汗意,“反正你現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