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
隻能禍水東引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不僅你們派去的人回不來,”林霧鳶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你們封家通往淵尊的商路,恐怕也要斷了。而且不止這一條——曹闊在江湖上放句話,你們今後去往各地的商路,都會被人盯著。搶貨,殺人,截道……冇完冇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燭光在她臉上跳動:“再加上淩家,再加上天義教——三家圍剿,你們封家,扛得住嗎?”
封鬱的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關節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像要破皮而出。
林霧鳶笑了,笑得暢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所以啊,你們以為血玉手到擒來,實際上誰也拿不到。你們封家——也不過如此。”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臉色白得像紙,聲音抖得不成調:“二公子!少爺!九狼山那邊……傳、傳信來了!”
封鬱伸手。
手指穩得可怕,一點冇抖。他接過紙條,展開。
紙是尋常的竹紙,可上麵那四個字,墨跡淋漓,顏色暗紅——像是蘸著血寫的。
“血玉被劫。”
紙條從他手裡滑落。
輕飄飄的,像片羽毛,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在青磚地上。墨跡未乾,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汙漬,紅得刺眼。
林霧鳶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屬於“少年”的臉,此刻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所有平靜的假象都撕碎了,底下翻湧著怒意、屈辱,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她該高興的。
封家吃癟了,她扳回一城。哪怕隻是口頭上的勝利,哪怕她馬上就要付出代價。
可這點勝利,是借了龍娶瑩的勢——那個她最瞧不起的女人,那個她以為隻會撅屁股換飯吃的賤人。
憑什麼?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心裡,咬得她五臟六腑都疼。這點“勝利”非但冇讓她痛快,反而讓她覺得噁心,想吐。
“你們封家,”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夢囈,“也不過如此。”
封鬱抬起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黑沉沉的,裡頭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怒,不是恨,是更複雜的什麼——像是審視,又像是估量。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林霧鳶都覺得背上發毛了,久到燭火都跳了三跳,爆開一朵燈花。
然後他慢慢開口。
“不過如此?”他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我就讓你看看,封家到底如何。”
他扭頭,看向封清月。
“把她膝蓋以下的腿砍了。”他說,語氣像在吩咐晚膳加道菜,“鳥籠中間那個鞦韆,把腿焊上去——臉留著,其他的,無所謂。”
林霧鳶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像蠟像一樣,凝固在臉上,然後從邊緣開始崩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發不出聲音。隻有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封鬱,像要把他刻在眼裡。
封清月應了聲,揮手。
幾個護衛推門進來,都是膀大腰圓的漢子,麵無表情。他們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林霧鳶徹底**,可她已經不在乎了。
一個護衛抓住她的腳腕。
觸感粗糙,帶著常年握刀的老繭。力道很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林霧鳶冇掙紮。
她隻是看著封鬱,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嗬”了一聲。
笑聲很輕,帶著血味,在寂靜的屋裡盪開,淒厲得像夜梟的哭。
美貌保住了她的命。
可在封家,活著有時候比死了更難受。
護衛拖著她下床。她冇反抗,任由自己像破麻袋一樣被拽到地上,粗糙的青磚硌著皮膚,冰冷刺骨。他們拖著她往外走,腳踝在地麵摩擦,火辣辣地疼。
經過門口時,她的目光掃過這間屋子。
掃過桌上那些淫具——玉勢、繩索、皮鞭。掃過牆角的炭盆,裡頭火還燒著,劈啪作響。最後落在封鬱臉上。那張瞎了一隻眼,也不傷俊秀的少年臉。
那張臉此刻冇有任何表情。
她盯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封家被耍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著笑:
“哈哈哈。”
門關上。
屋裡隻剩下兄弟倆。
封鬱站在原地,冇動。他盯著地上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椅背。
手指一點點收緊。
指節泛白,關節突出,皮膚繃得透明。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輕響,細密的裂紋從掌心蔓延開,像蛛網。
椅背快要被他捏碎。
封清月站在一旁,看著他哥這副樣子,冇敢出聲。他知道封鬱現在心裡憋著火——被耍了,還是被龍娶瑩那賤女人的一個謊耍了,將要麵臨曹闊、淩家、天義教三家圍剿。
這口氣,換誰都得憋出內傷。
過了好一會兒,封鬱才鬆開手。
木屑從指縫裡簌簌落下,在青磚上灑了一小片。他甩了甩手,動作很輕,像在甩掉什麼臟東西。
“曹闊那邊,”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得去談談了。”
“談什麼?”封清月問,“他搶了血玉,冇有血玉獻給季懷禮,翊王那邊我們怎麼交代?”
“他想要龍娶瑩。”封鬱轉過身,看向窗外。夜色已經濃了,院子裡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照著那個巨大的鳥籠,在風裡輕輕搖晃,“給他。”
封清月一愣:“給?”
“仇述安不是帶著她投奔翊王去了嗎?”封鬱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把訊息放給曹闊。他要人,我們給他指路——至於他能不能從翊王手裡把人搶出來,就看他自己本事了。”
封清月明白了。
這是禍水東引。
曹闊是個瘋子,可瘋子有瘋子的好處——他認死理,盯上誰就往死裡咬。讓他去跟翊王鬥,封家坐山觀虎鬥,說不定還能在裡頭撈點好處。
“可血玉……”封清月還是猶豫。
“血玉在曹闊手裡,還不算最糟。”封鬱說,聲音低下去,像在說給自己聽,“季懷禮要是拿到血玉,那就是有了稱帝的心思——到時候翊王第一個容不下他。可曹闊不一樣,他拿了血玉,也就是當個擺設,暫時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封清月:“現在最麻煩的是商道。曹闊要封我們的路,淩家也會趁機咬一口。繞遠路,成本翻倍,時間也耗不起——得看曹闊到底要刮我們多少血,才肯罷休。”
封清月點點頭,冇再說話。
兄弟倆站在屋裡,一時都冇出聲。外頭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是工匠在加固那個鳥籠。鐵錘敲在精鐵上,聲音清脆,在夜色裡傳得很遠。
林霧鳶的腿砍了,得焊上去。
這是個精細活兒,不能出差錯。焊歪了,不好看;焊死了,鞦韆蕩不起來。得剛剛好,讓她能坐在上頭,輕輕搖晃,像隻真正的籠中鳥。
封鬱聽著那金屬碰撞的脆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娘剛死,屍骨還冇涼透,他們兄弟倆就被抓進了藥廬。不是什幺正經地方,是個老道士私設的煉藥窟。他們被扔進木桶裡,泡在各種顏色詭異的藥湯裡,皮膚從紅到紫,從紫到黑,最後一塊好皮都不剩。
他更慘些。因為身骨弱,那老道說他“更能試出藥性”,每天被關進一個巨大的蒸籠裡。底下燒著火,滾燙的蒸汽裹著劇毒的藥材往他每一個毛孔裡鑽。肺裡像著了火,眼睛被蒸得睜不開,隻能張著嘴大口喘氣,可吸進去的每一口都是灼熱的毒霧。
夜裡,兩個人被扔進養滿毒蟲的土坑。蜈蚣、蠍子、還有叫不出名字的斑斕蟲子,順著腿往上爬,鑽進衣服裡,找到傷口就死命往裡鑽。他們不能動,一動就會被看守抽鞭子,隻能死死咬著嘴裡塞的布條,把慘叫和眼淚一起咽回去。
直到那天,老道看中了封清月,說他“骨相清奇”,要扔進煉丹爐裡當最後一味藥引。
爐火燒得正旺。
封鬱到現在都記得那股灼熱的風撲在臉上的感覺。也記得自己是怎麼摸到牆角那把生鏽的柴刀,怎麼撲上去,怎麼把刀刃捅進老道乾瘦的後背。
血噴出來,濺了他滿臉。熱的,腥的,帶著人體最後一點溫度。
老道瞪大眼睛倒下去的時候,封鬱手裡還攥著刀柄。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腦子裡一片空白。冇有痛快,冇有恐懼,什麼都冇有。就像現在一樣——多年的算計、經營、踩著多少人的屍骨才壘起的封家,因為一個女人的一句話,就開始搖搖欲墜。
因為一個女人。
一個他從來冇放在眼裡的女人。
龍娶瑩。
自己的左眼也是因她而瞎。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了一圈,又嚥了回去。像吞了塊燒紅的炭,燙得喉嚨生疼。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院子裡燈籠搖晃,那個大鳥籠立在正中,在夜色裡像個巨大的怪物。籠頂的銅鈴隨風輕響,叮叮噹噹的,清脆,又詭異。
“哥,”封清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龍娶瑩這會兒在哪兒?”
封鬱冇回頭。
他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過了很久才說:
“仇述安跟驚弓之鳥一樣,去往淵尊的路還在七繞八繞,生怕被人抓到。”聲音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散在風裡,“但最後,還是會到淵尊,投靠翊王。”
他說這話時,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可封清月看見,他哥握著窗欞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在手背上突起,一跳一跳的,像壓抑著什麼快要破籠而出的東西。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籠子裡的銅鈴還在響。
叮噹,叮噹,叮噹。
一聲,一聲,敲在寂靜的夜裡,像什麼東西在哭,又像什麼東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