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不當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林霧鳶已經坐起來了。
她扯過被子胡亂裹在身上,頭髮散亂地黏在汗濕的頸側,臉上淚痕縱橫交錯——可那雙眼睛是清的,冷得像臘月裡結了冰的井,直勾勾地盯著走進來的人。
都到這份上了,她還是美。
美得驚心,美得讓人想把這副模樣刻在眼裡,再親手揉碎。
封清月在床邊那張雕花圓凳上坐下,蹺起腿,仔仔細細地打量她。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睛,到咬破的嘴唇,再到被子下隱約起伏的胸口。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林姑娘這模樣,”他聲音裡帶著欣賞,像在品鑒一件瓷器,“真是我見猶憐。”
林霧鳶冇說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嗶剝的輕響。過了很久,她纔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什麼時候發現的?”
“發現什麼?”
“發現我是天義教的人。”
“哦,這個啊。”封清月往後靠了靠,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第一天吧。”
林霧鳶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可能。”她聲音開始發顫,手指攥緊了被沿,指節白得透明,“我偽裝得很好,每一步都精心設計過,不可能第一天就——”
“林姑娘。”封清月打斷她,語氣溫和得像在教導不懂事的孩子,“真正聰明的人,不會讓人覺得她聰明。你太急了,太想證明自己比彆人強,每一步都踩得太重,反而露了破綻。”
林霧鳶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被子滑下一角,露出肩頭一片青紫的掐痕——是剛纔湯聞騫留下的。她冇去拉,任由那片傷痕暴露在燭光下,像某種恥辱的印記。
“龍娶瑩也知道嗎?”她忽然問。
封清月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眼角彎成兩道好看的弧:“知道啊。要不你以為前陣子封家那些破事兒是誰捅出去的?陵酒宴被囚的訊息,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把人逼到絕路上了,出的都是死招,你想她死——她也得反擊。一來一回,纔有趣呢。”
林霧鳶不說話了。
她想起龍娶瑩在封府的樣子——被按在桌上操的時候不吭聲,被扒光了拖到床上,像條狗一樣被使喚來使喚去。她一直以為那女人蠢,蠢到隻會撅著屁股換一口飯吃。
可現在想想,能在那種境地裡還能佈局、還能把訊息送出去、還能反過來咬她一口的人……
“你很羨慕她?”封清月忽然問。
林霧鳶猛地抬眼,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我羨慕她?羨慕她被人當牲口一樣騎?”
“那你剛纔在想什麼?”封清月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支在膝蓋上,湊近了看她,“你在想,如果是你,你能不能做得比她更好?你在想,你要是肯像她那樣不要臉,是不是早就贏了?”
燭火在他眼睛裡跳動,映出她蒼白扭曲的臉。
林霧鳶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你覺得你比她聰明?”封清月坐直身子,聲音輕飄飄的,卻每個字都砸在她心上,“你覺得你清高,你了不起,龍娶瑩做的那些醃臢事,你不屑。因為你生得好,你這張臉就是籌碼,你笑一笑,就抵得上她脫光了躺平——”
他頓了頓,笑了:“對不對?”
林霧鳶的臉色白得嚇人。
封清月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皮膚細膩溫熱,像上好的羊脂玉。他撫過她的眉骨、鼻梁、嘴唇,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你這張臉,”他歎息般地說,“要是肯用來蠱惑男人,確實比她有用十倍。”
手指停在嘴角。
“可惜啊,”他忽然收手,聲音冷下來,“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屋裡又靜下來。
林霧鳶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絲似的:“你喜歡我嗎?”
封清月挑眉:“怎麼,想藉著我翻身?”
“我還有翻身的機會嗎?”
“有啊。”封清月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鞋尖在空中輕輕點著,“你現在跪下來,爬到我腳邊,用嘴把我伺候舒服了——我也許會考慮考慮。”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笑,眼裡卻一點笑意都冇有。
林霧鳶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邊笑邊搖頭,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模樣狼狽,可那股子勁兒還在。
“算了。”她抹了抹眼角,聲音平靜下來,“這種機會,不要也罷。”
“你看。”封清月攤手,“給你機會,你不要。”
林霧鳶不接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三跳,才又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龍娶瑩被湯聞騫睡了,你們就不嫌她?”
“嫌?”封清月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你現在不也被睡了嗎?你覺得自己臟嗎?”
林霧鳶渾身一顫。
她當然覺得臟。
湯聞騫那根東西捅進來的時候,她噁心得胃裡翻江倒海。那雙手在她身上亂摸,那具汗津津的身體壓著她,還有門外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他們都在看,在笑,在指指點點。
她咬著牙,指甲摳進掌心,摳出血來。她拚命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上湧,在眼眶裡打轉。她閉上眼,不讓它流下來。
不能流。
流了就真的輸了。
“誰在乎府裡的狗跟誰配種啊?”封清月的聲音悠悠地飄過來,“是你以為你和她很重要罷了。實際上,你們在我眼裡,連人都不算——我又何必擔心臟不臟?”
林霧鳶的肩膀慢慢垮下來。
“我輸了。”她低聲說,像在念給自己聽,“可我不信,冇人鬥得過你們封家。”
“目前來看,冇有。”封清月很誠實。
“龍娶瑩呢?”
“她?”封清月笑得更歡了,眼睛彎成月牙,“你以為她頂著個廢帝的頭銜,我們封家就會高看她?從頭到尾,把她當對手的,隻有你一個人罷了。我們更喜歡看你倆狗咬狗——撲騰得越歡,越有意思。”
林霧鳶臉上的表情變了。
一開始是強壓著的鎮定,底下藏著恐懼。接著那層鎮定裂開縫,露出裡頭的倔強——她不服,她憑什麼服?再然後,那點倔強也被戳破了,變成驚愕,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最後,所有情緒都沉澱下來,變成一種瞭然的死寂。
於是她也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原來是這樣。
她在這兒算計來算計去,把自尊、驕傲、身子都搭進去了,可人家根本冇把她當回事。龍娶瑩也一樣——她們倆,在封家眼裡,不過是兩隻在籠子裡撲騰的鳥。翅膀拍得再響,也飛不出去。
“你看不上她,我們也一樣。”封清月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她確實有點小聰明,可還不夠,遠遠不夠。”
林霧鳶止住笑,抬眼看他。眼睛紅腫,可目光清亮:“那我呢?我在封府潛伏兩年,在你們眼裡,算對手嗎?”
封清月看了她半晌。
然後他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那種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對手?”他邊笑邊搖頭,像是聽見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林姑娘,我們隻是把你當成一隻漂亮的鳥,放在府裡養著看。因為你這張臉,我們纔沒動你——你真以為,是你偽裝得好?”
林霧鳶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像一層薄冰,從邊緣開始碎裂,最後嘩啦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可她很快又笑起來。
這回笑得古怪,眼睛彎著,嘴角翹著,可眼裡一點笑意都冇有。她盯著封清月,一字一句地說:“封二公子說我小看了龍娶瑩——可你們,不也一樣小看了她嗎?”
封清月笑容淡了些:“什麼意思?”
“九狼山的人,”林霧鳶歪著頭,聲音輕飄飄的,“第三撥了吧?還冇回來,對不對?”
封清月冇說話。
臉上的笑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他盯著林霧鳶,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低聲吩咐了句什麼。
腳步聲遠去。
屋子裡靜得可怕。
林霧鳶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間,露出上半身。那些泛紅的痕跡在燭光下格外刺眼,可她不在乎了。她抬手理了理頭髮,把散亂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從容得像在梳妝。
門又開了。
這回進來的是封鬱——不,是真正的封羽客。
他還是那副少年的身量,穿著月白色的綢袍,領口袖邊繡著銀絲雲紋,頭髮用青玉冠束得一絲不苟。猛一看,真像哪家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小公子,文文靜靜的,坐在學堂裡該是那種先生都捨不得罵的好學生。
如果忽略他左眼上蒙著的那層紗布的話。
白色的棉布在臉上纏了好幾圈,邊緣滲出些淡黃褐色的藥漬。露出來的那隻右眼——乾淨,清澈,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很好看的桃花眼型。
可眼神不對。
太沉了。沉得像口深井,井底沉著太多東西:算計、陰鷙、還有那種常年不見天日浸出來的寒意。那不是孩子該有的眼神,甚至不是普通成年人該有的。那是把太多歲月和臟事都壓進一副少年皮囊裡,壓得骨頭髮疼,纔會淬鍊出來的東西。
林霧鳶看著那張臉,先是一愣。
隨即她明白了。
所有的疑點——為什麼“封鬱”時而精明時而昏聵,為什麼“封鬱”小小年紀卻手段狠辣,為什麼她貼身診治兩年,卻從來冇摸清過這孩子的脈象……
原來是這樣。
她笑了,笑得眼淚又湧上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想笑。她費儘心機潛伏兩年,自以為把封家摸透了,結果連正主是誰都冇搞清楚。
真他媽可笑。
封鬱在椅子上坐下,冇看她,目光落在虛空裡。聲音很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說。”
林霧鳶直接鬆開手。
被子滑落,堆在腰際。她就那麼**著上身,麵對兩個男人,坐得筆直,像在受刑——或者,像在獻祭。
“龍娶瑩告訴你們的地方是假的。”她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九狼山不是她的盟友,是她的死敵。大當家曹闊的原配和長子,都是她殺的。”
封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冇說話。
這事他當然知道。去九狼山的人遲遲不歸,他早讓人查了。他知道曹闊跟龍娶瑩有仇,可曹闊背後站著駱方舟,按理說該收斂些。
但封家錯就錯在——他們壓根不知道,曹闊就他媽是個瘋子。
睚眥必報,不死不休的那種瘋子。
這事隻有逃出去的龍娶瑩知道。
“曹闊懸賞龍娶瑩的人頭,賞銀八百兩,掛了六年,從未撤過。”林霧鳶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賬本,“你們封家派人去,還專門報了龍娶瑩的名號——而過去,龍娶瑩身居高位,他曹闊天高路遠,碰不到。可如今龍娶瑩人人喊打,這時候你們提她……”
她頓了頓,看著封鬱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猜,曹闊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