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 第3章 分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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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是在機場候機時接到電話的。

是沈建國打來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她陌生的疲憊："知秋，我媽走了。回鄉下了。我……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林知秋的聲音平靜。

"談……談我們的未來，"沈建國說，"知秋，我……我可以去深圳。我可以辭職，可以……可以跟著你。隻要你……隻要你還願意要我。"

林知秋愣住了。她看著機場大廳裡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奔赴各地的人們，忽然覺得命運是如此荒誕。

四年來，她求了他多少次，跟他去深圳，跟他一起打拚，跟他重新開始。他拒絕了，一次又一次。現在，當她已經不需要了，他卻說願意來。

"建國，"她說，聲音疲憊，"太晚了。"

"不晚，"沈建國急切地說，"知秋，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不該讓我媽挑撥，不該教孩子那些話。我……我可以改，真的可以改。你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

林知秋沉默了。她想起他們相識的那個春天，想起他在梧桐樹下為她讀詩的樣子，想起他說"我要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時的眼神。

那時候，他們是最好的他們。但現在，他們已經不是了。

"建國，"她說，"問題不在這。問題在……在我們已經不一樣了。你在南京，有你的工作，你的編製，你的……你的根。我在深圳，有我的事業，我的世界，我的……我的新生活。我們……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了，回不去了。"

"可以的，"沈建國的聲音帶著哭腔，"知秋，隻要我們願意，一定可以回去的。我……我可以放棄這裡的一切，去深圳，從頭開始。我……我可以學，可以改，可以……"

"然後呢？"林知秋打斷他，"然後你每天在宿舍裡等我回家？然後你看著我在外麵應酬，心裡猜疑？然後你在我的公司裡，做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看著妻子比你強，比你掙得多，比你……比你更像男人？"

沈建國沉默了。她說的是事實，是他最深的恐懼。

"建國，"林知秋的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真的。但愛情……愛情不是萬能的。我們有不同的追求，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不同的人生目標。強行在一起，隻會互相折磨。"

"所以……所以你要離婚？"沈建國的聲音顫抖。

"我冇有說要離婚，"林知秋說，"我隻是說……說我們回不去了。我們可以維持現狀，你帶念念，我在深圳，每月寄錢，每年見麵。或者……或者我們正式分居，各自生活。等念念長大了，再……再讓她自已選擇。"

"分居？"沈建國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苦澀，"知秋，這就是你的解決方案？讓我們變成……變成兩個陌生人，偶爾通個電話，問問孩子？"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彆的辦法，"林知秋說，聲音也帶著哭腔，"建國，我累了。我累於在你和你媽之間周旋，累於說服你改變，累於……累於一個人扛下所有。我需要你，但你給不了我。你……你需要我，但我也給不了你了。"

電話裡傳來長久的沉默。然後，沈建國的聲音變得平靜，甚至冷漠："好，我知道了。知秋，你……你保重。"

"建國……"

"念念我會照顧好，"他說，"你……你放心。每月的錢，不用寄太多，夠花就行。你……你自已留著，將來……將來也許有用。"

"建國！"

"再見，知秋，"他說，"祝你幸福。真的。"

電話掛了。林知秋握著話筒，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廣播響起，通知她的航班開始登機。她

mechanically

走向登機口，走進機艙，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跑道，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飛機起飛，南京的輪廓在視野裡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下。她閉上眼睛，對自已說："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但她心裡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一種漫長的、痛苦的、懸而未決的狀態。他們不是夫妻，也不是陌生人；不是相愛，也不是相忘。他們卡在中間，進退兩難，直到時間的儘頭。

1986年的夏天，林知秋在深圳成立了自已的公司。

她離開了啟明集團，帶著幾個親信，創辦了"秋實貿易"。名字是她取的，取自"春華秋實"，寓意耕耘與收穫。

公司起步艱難。她失去了陳啟明的資金支援和關係網絡，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但她不怕。她有的是經驗，有的是眼光，有的是……有的是那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林總，"助理遞過來一份檔案，"這是這個月的財務報表。盈利……盈利不太理想。"

林知秋掃了一眼，放下檔案："正常。新公司，前半年能持平就是勝利。告訴各部門，壓縮開支，但業務不能停。我們要在年底前，拿下至少三個大客戶。"

"是。"

助理出去了。林知秋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深圳。這座城市變化太快了，去年還是工地的地方，今年已經高樓林立。到處都是機會，到處都是風險，到處都是像她一樣，背水一戰的人。

電話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知秋，"林正華的聲音蒼老了許多，"你……你和建國，到底怎麼辦？"

"爸，"林知秋疲憊地說，"我們……我們在談。"

"談？"林正華歎氣，"知秋，你彆騙我了。建國昨天來家裡，喝了酒，哭了。他說……他說你們完了。"

林知秋的心揪緊了。她想起那個電話，想起沈建國最後說的"祝你幸福"，想起他那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爸，"她說，"我們冇有完。我們隻是……隻是暫時分開。等念念長大了，也許……"

"也許什麼？"林正華打斷她，"知秋，爸是過來人。這種'暫時'，一拖就是一輩子。你……你要想清楚，到底要什麼。要事業，還是要家？"

"我不能都要嗎？"林知秋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能，"林正華說，聲音沉重，"至少，現在不能。知秋，改革開放了，女人可以乾事業，爸支援你。但你要記住，事業成功了，家冇了，也是一種失敗。而且……而且是一種無法彌補的失敗。"

林知秋沉默了。她看著窗外的城市，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群，忽然覺得父親說的是對的。

但她已經走得太遠了。她不能回頭，也不想回頭。她隻能繼續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孤獨，是空虛，是永遠無法填補的遺憾。

"爸，"她說，"我知道了。我會……我會想辦法的。"

她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寫一封信。給沈建國的信，給念唸的信，給她那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的信。

"建國，"她寫道，"我不知道這封信你會不會看。也許，你會像過去一樣，把它放在一邊，等'有空'的時候再讀。但我要寫，因為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

我想告訴你，我冇有後悔。冇有後悔嫁給你，冇有後悔去深圳，冇有後悔……冇有後悔我們經曆的一切。那些美好的，痛苦的，甜蜜的，悲傷的，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因為有你，有念念，有那個家，我才成為今天的我。

但我也想說，我累了。累於在你和你媽之間周旋，累於說服你改變，累於……累於一個人扛下所有。我需要你，建國，真的需要。但你給不了我。不是不想，是不能。我們有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追求，不同的……不同的命運。

也許，分開對我們都是解脫。你可以在南京，過你想要的生活，守你的編製，你的穩定，你的……你的根。我在深圳，拚我的事業，我的未來，我的……我的夢。

念念……念念跟著你，我放心。她需要你，需要奶奶，需要那個熟悉的環境。我會每月寄錢，每年回來看她。等她長大了，懂事了，我會告訴她，媽媽愛她，永遠愛她。

建國，謝謝你。謝謝你的愛，你的包容，你的……你的等待。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等到絕望。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們能生在同一個世界，有同樣的追求，同樣的……同樣的勇氣。

祝你幸福。真的。

知秋

1986年8月15日"

她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忽然覺得輕鬆了一些。這不是結束，而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們的分離，確認各自的道路，確認……確認那段愛情，真的成為往事了。

她把信裝進信封，寫上地址，貼上郵票。明天，它就會飛向南京，飛向那個她曾經的家。

但她不知道，沈建國會不會讀它。讀了，會不會懂。懂了，會不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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