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 第3章 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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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結束，沈建國送林知秋回宿舍。他們沿著玄武湖走，月光把湖麵鋪成銀色的綢緞。

"你平時……平時喜歡乾什麼？"沈建國問。他絞儘腦汁想話題，生怕冷場。

"看書，寫詩，偶爾去我舅舅家聽唱片。"林知秋說，"你呢？"

"我？"沈建國不好意思地撓頭，"我……我修東西。廠裡機器壞了，同事都找我。還有，我學著做飯，我媽胃不好，得吃軟的。"

"你會做飯？"

"會一點。紅燒肉做得還行，就是……就是糖色炒不好，總髮苦。"

林知秋想象這個高大的年輕人圍著圍裙炒糖色的樣子，忍不住笑："改天嚐嚐你的手藝。"

沈建國的心跳如鼓。改天？她說改天？這是……這是答應再見麵嗎？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林知秋從包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擦汗吧，你後背都濕了。"

沈建國接過手帕，白色的，繡著一枝梅花。他不敢用，怕弄臟了，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口袋。

"明天……明天我能不能來找你？"他鼓起勇氣，"我、我借了一本《唐詩三百首》，想……想請你教教我。"

這是他編造的藉口。他冇有《唐詩三百首》，他隻有一本翻爛了的《機械製圖》。但他需要再見她的理由，哪怕一次也好。

林知秋看穿了他的謊言，但冇有拆穿。她點頭："下午三點，圖書館二樓。"

她轉身進了樓，米色風衣消失在樓梯拐角。沈建國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湊到鼻尖聞了聞。茉莉花香，和她身上的一樣。

他一路跑回廠裡，四十分鐘的路，二十五分鐘就到了。傳達室的老王頭喊他："建國，你中彩票了？笑成這樣！"

沈建國不回答，他躺在床上，看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全是她的樣子。她說話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把手放在他掌心的樣子。

"完了，"他對自已說，"沈建國，你完了。"

第二天，沈建國請了假。他去了新華書店，用半個月工資買了一套《唐詩三百首》和一本《宋詞選》。售貨員問他要發票嗎，他說不要，發票上的字會讓他心疼。

他提前一小時到了圖書館，在二樓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書翻了三遍，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他不斷整理衣服——嶄新的白襯衫，借來的西裝褲，擦得鋥亮的解放鞋。他後悔冇買一雙皮鞋，但最便宜的皮鞋也要二十塊，是他半個月的夥食費。

三點整，林知秋出現了。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像箇中學生。

"等很久了？"她問。

"冇，剛到。"他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角，疼得齜牙咧嘴。

林知秋笑了，在他對麵坐下。她翻開《唐詩三百首》，翻到王維那一頁："你喜歡山水詩，還是邊塞詩？"

"我……我都行。"

"那先讀王維吧。'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你名字裡的'建國'，和'知秋'，倒像是兩句詩。"

沈建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們的名字。

"我、我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說，"建國那年生的。你……你的名字呢？"

"我媽起的。我生在秋天，她正在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林知秋頓了頓，"但我更喜歡另一句——'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什麼意思？"

"意思是，真正的難過，是說不出來的。"

沈建國看著她。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他突然很想保護她，儘管她看起來什麼都不需要保護。

"你……你有難過的事嗎？"他問。

林知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現在冇有。"

他們讀了一下午詩。沈建國發現，那些他以為晦澀難懂的古文，從她嘴裡念出來，就變得鮮活了。她講李白的狂傲，講杜甫的沉鬱，講李清照的婉約，眼睛裡閃著光。

"你應該當老師，"他說，"你講得比廣播裡的還好。"

"我想當記者，"林知秋說，"去采訪普通人，寫他們的故事。那些大人物的故事已經有人寫了，但普通人的故事，誰來寫呢？"

沈建國想，我的故事，你願意寫嗎？但他冇敢說。

傍晚，他們去食堂吃飯。沈建國要了兩個肉菜，林知秋隻要了一碗餛飩。

"你吃這麼少？"

"減肥。"

"你不胖。"

"你們男人不懂。"林知秋白了他一眼，卻帶著笑意。

沈建國發現，她也會翻白眼，也會挑食，也會把不愛吃的香菜挑出來放在碗邊。這些細小的、不完美的細節，讓他覺得她更真實了，不再像畫裡的人，而像一個可以觸摸的姑娘。

吃完飯，他送她回宿舍。路過小賣部，他停下來，買了一根冰棍——奶油味的，最貴的，三毛五。

"給你。"

"你呢？"

"我不愛吃甜的。"

林知秋接過冰棍，舔了一口，眼睛彎成月牙："甜。你也嚐嚐？"

她把冰棍遞到他嘴邊。沈建國愣住了，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確實很甜，甜得發膩，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甜嗎？"她問。

"甜。"

他們站在路燈下，分享一根冰棍。沈建國想起廠裡那些女工，她們也會吃冰棍，但總是狼吞虎嚥，生怕化了。林知秋吃得很慢，很優雅，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錢。是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是骨子裡的從容與窘迫，是麵對世界時完全不同的姿態。

但他不想放手。哪怕她是天上的雲，他是地上的泥，他也想試一試，能不能長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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