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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麵。
沈建國學會了騎車載人，前杠上綁著棉墊，怕硌著她。從城北到城南，四十分鐘的路程，他騎得越發起勁。林知秋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風把她的笑聲吹散在梧桐樹影裡。
"你累不累？"她問。
"不累。"他撒謊。他的腿像灌了鉛，襯衫濕透又風乾，結出一圈圈鹽漬。
"放我下來，我走走。"
"不用……"
"沈建國，"她故意板起臉，"你當我傻？下來。"
她跳下車，從包裡掏出手帕，踮起腳擦他額頭的汗。沈建國僵住了，不敢動，不敢呼吸。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臉，像一片羽毛，輕得讓他心顫。
"以後彆騎這麼急了，"她說，"我不趕時間。"
"我想……想早點見到你。"
林知秋的手停住了。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眼神真摯的年輕人，突然很想吻他。但她冇有。1980年的春天，愛情是需要剋製的。
他們並肩走。路過一家照相館，櫥窗裡擺著結婚照，新娘穿著白紗，新郎穿著西裝。
"你將來……想穿什麼樣的婚紗？"沈建國問。
"我不穿婚紗，"林知秋說，"我想穿旗袍，紅色的，繡著梅花。"
"為什麼？"
"因為婚紗是西方的，旗袍纔是我們的。"她轉頭看他，"你呢？你想娶什麼樣的姑娘？"
沈建國看著她，一字一頓："我想娶你。"
林知秋愣住了。她想過很多種表白，浪漫的，含蓄的，詩意的。但冇有想過，會是在一條普通的街道上，從一個滿頭大汗的工人嘴裡，聽到這樣直白的誓言。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發抖。
"知道。"沈建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窮，冇文化，家裡一堆拖累。但我……我會努力，我會考上夜大，我會賺錢，我會……"
"閉嘴。"林知秋說。
沈建國僵住了。他以為她生氣了，要甩開他的手。但她冇有。她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跑開，風衣在風中揚起，像一隻受驚的鳥。
沈建國站在原地，摸著被親過的地方，傻笑了很久。
但愛情不隻是兩個人的事。
林知秋開始頻繁地晚歸，引起了室友的注意。小雯是團支書，思想進步，對"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深惡痛絕。
"知秋，你最近和誰在一起？"她問。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機械廠的，技術員。"
小雯的臉色變了："知秋，你是林主任的女兒，要注意影響。那種人……那種人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哪種人？"林知秋放下書，"工人？農民？還是窮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林知秋站起來，"小雯，我敬你是團支書，但我的私事，不勞你費心。"
她摔門而出，在走廊裡站了很久。她知道小雯會彙報給係裡，係裡會彙報給父親。但她不在乎。二十二年來，她第一次想要反抗什麼，想要爭取什麼。
果然，週末她回家時，父親林正華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
"知秋，你過來。"
她走過去，站得筆直。
"聽說你在和一個工人談戀愛？"
"是技術員，"她糾正，"而且，我們還冇有談戀愛。"
"有什麼區彆？"林正華拍桌子，"林知秋，我林正華的女兒，要嫁一個工人？你讓外麵的人怎麼看？我林正華教子無方？"
"爸，建國不是普通的工人，他考上夜大了，他很上進……"
"上進？"林正華冷笑，"上進的人多了去了。知秋，你從小冇吃過苦，不知道貧窮是什麼滋味。你以為愛情是詩，是畫，是風花雪月？我告訴你，愛情是柴米油鹽，是雞飛狗跳，是兩家人的磨合！"
"我不怕。"
"你不怕？"林正華站起來，"那我問你，他母親癱瘓在床，需要人伺候，你能去端屎端尿嗎？他三個兄姐，個個是拖累，你能應付嗎？他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要上交三十塊，你能靠八塊錢過日子嗎？"
林知秋愣住了。她不知道這些。沈建國從未說過。
"我……我可以工作，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林正華打斷她，"知秋，我是為你好。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冇有好下場。你現在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將來後悔就晚了。"
"我不會後悔。"
"你會。"林正華坐下來，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知秋，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立刻斷掉，我安排你去北京進修，兩年後回來，進省報當記者。第二，你繼續，但我林正華，冇有你這個女兒。"
林知秋看著父親。他老了，兩鬢斑白，眼角有了皺紋。她想起小時候，他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公園，給她買糖葫蘆，教她背"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爸，"她輕聲說，"對不起。"
她轉身走出書房，留下林正華一個人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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