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 第1章 出現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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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的春天，林知秋在深圳買了第一輛車。

那是一輛紅色的桑塔納，國產的，但在當時已經是身份的象征。她開著它穿梭在深南大道上，車窗搖下，風吹亂她新燙的捲髮，路邊行人紛紛側目。

"林總，"副駕駛上的助理小陳興奮地說，"前麵就是咱們的新辦公室了！"

林知秋踩下刹車，抬頭看去。一棟十二層的寫字樓矗立在眼前，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頂層掛著巨大的招牌："啟明貿易集團"。

集團。去年還是公司，今年就成了集團。陳啟明去香港上市了，她成了內地業務的總負責人，手下管著兩百多號人，年利潤突破三百萬。

"林總，"小陳遞過來一份檔案，"這是今天的日程。上午十點，跟市裡的領導開會，談保稅區的事；下午兩點，接待日本客商；晚上六點，參加工商聯的晚宴……"

林知秋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忽然覺得疲憊。這種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靈魂的——一種深不見底的、無法言說的空虛。

"小陳，"她說，"幫我訂一張去南京的機票。後天的。"

小陳愣了一下："後天的？可是後天有重要的簽約儀式……"

"推掉，"林知秋說，"或者讓副總去。我要回南京。"

她冇有解釋為什麼。小陳也不敢問。在這個集團裡，林知秋是女王，說一不二，冇有人敢質疑她的決定。

但林知秋自已知道原因。昨天是念唸的四歲生日，她打電話回去，是婆婆接的。

"念念睡了，"張翠花的聲音冷冰冰的，"建國也睡了。林總忙，就彆打擾了。"

林總。婆婆叫她林總，不是知秋，不是媳婦，不是念念媽。這個稱呼像一把刀，隔開了她和那個家的一切聯絡。

她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夜。淩晨時分，她做了一個決定：回去，把建國和念念接來。不管他們願不願意，她要把這個家重新拚湊起來。

南京的春天氣候宜人，但林知秋覺得冷。

她下了飛機，冇有通知任何人，直接打車去了沈建國的工廠。那是她第一次來他的工作場所，一座灰撲撲的三層小樓，牆上刷著"安全生產"的標語，院子裡堆著生鏽的機床零件。

她走進技術科，看見沈建國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前，正在看圖紙。他穿著藍色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些，遮住了耳朵。

"建國，"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見她，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喜悅，然後是……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知秋？你怎麼來了？"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她笑著說，走過去，想擁抱他，但他微微側身，躲開了。

"這裡……人多，"他尷尬地說，"去我辦公室吧。"

他的辦公室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除了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和一個檔案櫃，什麼都冇有。牆上掛著一張日曆，還是去年的，停在1985年12月。

"你……你怎麼不換日曆？"林知秋問。

"忘了，"沈建國給她倒水，用的是搪瓷缸子，邊緣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鐵皮，"你……你坐。喝水。"

林知秋冇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個她丈夫每天待八個小時的地方，忽然覺得心酸。這就是他的世界？這個灰暗的、擁擠的、停滯的世界？

"建國，"她說，"我這次來，是想接你們去深圳。"

沈建國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在了桌上。

"深圳？"

"對，"林知秋興奮地說，"我在那邊買了房子，三室兩廳，足夠我們住。念念可以上最好的幼兒園，雙語教學的。你……你可以來我公司，做管理，或者做技術顧問，工資是你現在的十倍，不，二十倍……"

"知秋，"沈建國打斷她，聲音平靜，"我說過，我不去。"

林知秋愣住了。她以為他會猶豫，會掙紮，會最終妥協。但她冇想到，他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為什麼？"她問，"建國，你看看這裡，這辦公室，這工廠，這……這整個環境。你在這種地方待一輩子，有什麼前途？"

"我有編製，"沈建國說，"我升副科長了，工資八十二塊，還分了房子。知秋，我……我過得很好。"

"八十二塊？"林知秋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我一個月掙多少嗎？三萬，三萬！建國，你在這裡乾十年，不如我在深圳乾一個月！"

"那又怎樣？"沈建國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陌生的倔強，"知秋，你有錢，你有地位，你有事業，你……你很成功。但我不是你，我不想成為第二個你。我在這裡，有我的工作，我的同事，我的……我的根。我不會去深圳，永遠不會。"

林知秋看著他，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了。這是那個在梧桐樹下為她讀詩的青年嗎？這是那個說"我要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的丈夫嗎？

"建國，"她的聲音軟下來，"你是不是……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氣我離開，氣我去深圳，氣我……"

"我冇有生氣，"沈建國說，"我隻是……隻是累了。知秋，你每次來，都給我講深圳的機會，講你的成功，講你掙了多少錢。你有冇有問過我，我在這裡過得怎麼樣？你有冇有想過，我需要的不是錢，不是大房子，而是……而是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沈建國沉默了。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個灰撲撲的院子，看著那些生鏽的機床，看著這個他生活了三十年的世界。

"我需要的是安穩，"他說，"是確定，是每天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我需要的是，回到家，有妻子在，有熱飯在，有孩子在。知秋，你給了我一筆錢，但你給不了我這些。"

林知秋的心揪緊了。她走到他身邊，想握住他的手，但他躲開了。

"建國，"她說，"我可以給你這些。我可以減少工作，多陪你，多陪念念。我們可以……可以重新開始。"

"怎麼重新開始？"沈建國轉過身，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知秋，你已經走得太遠了。你的世界，我不懂，也不想懂。我的世界，你瞧不起。我們……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林知秋沉默了。她看著丈夫，看著這個她曾經深愛的男人，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裂痕，已經深到無法修補。

"建國，"她輕聲說，"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沈建國看著她，長久地看著。他的眼睛裡有痛苦，有眷戀，有無奈，也有某種解脫。

"我不知道，"他說，最終，"知秋，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工廠的汽笛響了，下班時間到了。工人們湧出廠門，騎著自行車，彙入南京黃昏的車流。這是沈建國的世界，平凡、單調、日複一日。

林知秋站在這個世界的邊緣，忽然覺得無比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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