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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裡已經擠滿了人。林知秋一出現，就吸引了無數目光。她太耀眼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張揚，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她知道自已是美的，也知道自已的美不僅僅是皮囊。父親是省計委副主任，母親是省人民醫院副院長，兩個哥哥一個在部隊當營長，一個在社科院讀博士。她是林家最小的孩子，卻是最有主見的那個。
"知秋，這邊！"室友小雯在招手。
林知秋冇有過去。她轉頭找沈建國，發現他縮在角落裡，正被幾個女工圍著說話。那些女工穿著和他一樣的工裝，頭髮上彆著塑料髮卡，笑聲很大，帶著車間裡練出來的潑辣。
"建國，聽說你考上夜大了？"
"可不是嘛，咱們廠第一個！"
"建國，晚上看電影去不？新上的《廬山戀》！"
沈建國侷促地笑著，目光卻越過人群，尋找著什麼。當他看見林知秋時，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站在光裡，他站在陰影裡，中間隔著人山人海。
林知秋穿過人群，走到他麵前："沈建國，你答應教我跳舞的。"
女工們安靜下來，上下打量這個"資產階級小姐"。林知秋的風衣、皮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每一樣都在宣告：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沈建國也意識到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我、我真的不會……"
"我教你。"林知秋伸出手。
音樂響起來，是《青年友誼圓舞曲》。沈建國僵硬地摟著她的腰，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林知秋引導著他，一步一步，像在教一個孩子走路。
"放鬆，"她在他耳邊說，"跟著我的步子。"
她的呼吸掃過他耳畔，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沈建國想起廠裡澡堂裡的肥皂味，想起家裡那盆永遠洗不乾淨的衣服，想起母親手上裂開的口子。他不應該在這裡，不應該摟著一個仙女似的姑娘跳舞。但他挪不動腳步。
"你是哪個廠的？"林知秋問。
"南京機械廠，在……在城北。"
"遠嗎？"
"騎車四十分鐘。"
"那你每天幾點起床？"
"五點半。"沈建國說，"要給家裡買早飯，給我媽熬藥，然後……然後騎車上班。"
林知秋沉默了。她想起自已家裡，保姆張阿姨每天六點來，熬好小米粥，煎好荷包蛋，母親隻需要坐在餐桌前看報紙。她從未想過，有人要在五點半起床，隻是為了給家人買早飯。
"你家裡……"
"我爸早冇了，"沈建國平靜地說，"我媽一個人帶大我們四個。我大哥在部隊，二哥下鄉還冇回來，三姐嫁人了。我是老四，但家裡主要靠我。"
他說這些的時候，冇有自憐，隻有一種認命的平靜。林知秋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鋼。
"你恨過嗎？"她問，"恨命運不公平？"
沈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恨啥？我媽說，人活著就是受苦，苦受完了，好日子就來了。"
"那你覺得，好日子來了嗎？"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今天……今天挺好的。"
林知秋的臉紅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直白的方式讚美她。那些寫十四行詩的才子，那些背誦政治口號的學生乾部，他們的話像裹著糖衣的藥，甜而可疑。但這個年輕人的話，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帶著泥土的腥甜，真實得讓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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