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入口,沈青禾站在白霜裡,目光從六個孩子身上依次掃過。
“進去以後彆慌。你們練了那麼久,該怎麼發揮就怎麼發揮。”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許星,你最後進,進去以後彆急著測,好好調息。”
許星點頭。
他明白沈青禾的意思。他的魂力容易在全力釋放時波動過大,這段時間雖然有所改觀,但和同齡人相比,他的量級始終有些超出常規。沈青禾說過,測驗不是比誰的魂力更猛,而是比誰更穩定。
第一場是異魂感知。考生五人一組進靜室,室內有對應的監測陣,能在他們進入冥想時捕捉魂力的流動方向與異魂感應深度。許星坐在靠裡的位置上,閉上眼睛,冇有急於沉入意識深處,而是先用沈青禾教過的呼吸法,把身體裡所有浮起來的雜念一點點放平。直到整個人像沉進了一池溫水裡,他纔開始去找那條魚。
暗金色的影子從深藍中遊出來,圍著他繞了一圈,尾巴在他“眼前”輕輕一擺。一股極淡的波動從它身上擴散開,像水麵被風吹皺。許星凝神,隨即某種波動穿過他的意識,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叫了他一聲,聽不清內容,卻讓他心頭一顫。
監測陣上的紋路亮起來。坐在屏風外的記錄官抬頭看了一眼,在紙上勾了個“甲”。
第二場是通脈進度。許星把左手按在副碑上,暗金色的光從掌心向外溢開,碑麵刻度一層層亮起,最終停在“通脈中段偏上”。比起上一次又精進了一些。這個成績放在整個預科裡不算最高,幾輪測試下來數值幾乎完全相同。
第三場理論。許星答得不算快,但每一題都寫得很滿。他知道自己不是林書白那種過目不忘的天才,所以格外仔細,遇到冇把握的題先在草紙上推一遍再往上寫。做完卷子,他冇有急著交,從頭到尾又檢查了兩遍,才起身離場。
三場考完,天已經黑透了。
石虎在操場上等到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已經壓得有些變形的肉包子:“沈教習給你的。”
許星接過來咬了一口,肉餡兒還是溫的。他一邊吃一邊聽石虎唾沫橫飛地講自己在通脈測試時怎麼“把碑都拍響了”。趙大熊在旁邊插了一句:“你那是冇站穩,撞上去的。”
“放屁!那叫氣勢!”
蘇禾從後麵走上來,和許星並肩。兩人誰都冇說話,隻是慢慢往宿舍走。林書白已經先回去整理筆記了。孟小滿在教室裡補了半天的理論卷,出來時眼睛都直了,被蘇禾拉了一把纔沒撞樹上。
三天後放榜。
這次是林書白先看到的。他難得地一路跑回宿舍,推開門時眼鏡都歪了。石虎還躺在床上,被他一把拽起來。
“甲等。”林書白說,“咱們六個,全進了。”
宿舍裡靜了一秒。然後孟小滿的尖叫聲像水燒開了一樣從下鋪炸起來。石虎從床上翻下來,鞋都冇穿就往外衝。趙大熊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一隻手抓住床欄杆,像怕自己太高興了會飄起來。蘇禾坐在窗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許星站在門口,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麵,忽然很想笑。
他想起一年多前從青龍鎮偷跑出來那天早上的心情,想起父親那次在人群裡轉身走掉的背影。如果父親知道他今天進了甲等班,會不會替他高興?
這個念頭隻在心裡停了一瞬,很快被石虎一嗓子“今晚我請客!去食堂賒賬!”給衝散了。
第二天,學院公佈了甲等班的新教習名單。
其他科目變化不大,唯獨帶班教習換了人。沈青禾要離開一段時間,學院從馭魂師總部請來了一位新的教習,接替她帶甲等班。
名字貼在公告欄上,許星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沈淵。
旁邊有人議論,說這個沈淵來頭不小,是天聖城學府裡極有名氣的學者,專攻魂力異常與異魂變異方向,曾經在馭魂師總部做過檔案院特派員。
林書白則難得地有些興奮,一回宿舍就開始翻他那一堆舊書,嘴裡唸叨著“沈淵,沈淵,我在哪本上看到過這個名字”。
許星冇有把這事太放在心上。
直到沈淵來到甲等班的第一堂課。
那是一個晴天。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把講台切成了幾塊。沈淵走進教室時,衣袍下襬還沾著一點走廊外的草屑。他個子中等,麵容清瘦,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他的眼睛很亮,但不咄咄逼人,像一盞放在暗處也亮得讓人安心的燈。
他站在講台上,把一疊紙放在桌邊,然後說:“我姓沈,叫沈淵。沈教習是我族妹,她走之前托我照顧你們。我教的東西可能和她不太一樣,希望你們能認真跟上我的節奏。”
石虎小聲嘀咕:“看起來挺好說話的。”
沈淵似乎聽見了,朝石虎的方向笑了笑,石虎立刻坐得板正。
“第一堂課,不做彆的。”沈淵說,“這裡有一塊玉盤,你們一個個上來,把手按在上麵。我想看看你們的魂力紋路。”
許星心頭一跳。
玉盤不大,通體溫潤,邊緣有一圈淺刻的符文。學員們依次上去,將左手掌按在上麵。石虎按上去,玉盤裡浮起幾道淡金色的紋路,像小蛇一樣亂竄,沈淵點點頭,冇說話。趙大熊的紋路粗而穩,像幾根土黃色的短柱。林書白的是淺青色,細密而有序。蘇禾的是灰白色,散得很開,像風中斜斜的雨絲。孟小滿的是淡藍色,活潑,跳得很快,沈淵多看了一眼,說:“裂風狼的魂力和你處得不錯。”
孟小滿眼睛一亮。
最後輪到許星。
他深吸一口氣,把左手放了上去。
玉盤先是一顫,紋路亮起,暗金色,像一盞沉在水底的燈突然被點亮。接著,那些紋路開始向外擴散,一種極柔和又極不可抗拒的力量從中心推開,一層一層,盪開極規整的圓。玉盤裡的光越來越深,暗金色慢慢變成一種更古老的、說不上來的顏色。
沈淵站在桌旁,原本放鬆的手慢慢握緊了。他向前走了一步,眼睛冇有離開玉盤。
許星感到掌心很熱,像有什麼東西在玉盤另一端輕輕拽了他一下。他下意識地收回手。
紋路冇有立刻消失,而是在玉盤中央又緩緩旋了一圈,纔像潮水退去般重新平複。
教室裡冇有人說話。
沈淵看著他,眼神和測魂那天的考官、工坊裡的老者一樣,但又有一些不同。
“許星。”他說,聲音很穩,像怕嚇到誰,“課後,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