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青禾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出現在教室裡。
她發下木牌,說今天去城東魂器工坊。石虎第一個跳起來,趙大熊跟著傻樂。許星把木牌掛在脖子上,跟著隊伍出了校門。
從學院到工坊走了小半個時辰。穿過幾片民居,拐進一條碎石子小巷,巷子儘頭是一扇舊木門。沈青禾叩門,開門的是位老伯。
“沈教習,又帶學生呀?”老伯讓開門。
進了門就是一股熱浪。天井兩側爐火通明,幾個漢子正圍著通紅的胚料敲打。石虎看得走不動路,被蘇禾拽了兩下纔跟上。
沈青禾帶著他們穿過天井,進了長廊。牆上嵌著晶石板,裡麵封著各種魂器,劍盾護腕什麼都有。她邊走邊介紹:“魂器分三類,增幅型、防禦型、特殊型。你們以後到了通脈階段,學院會發基礎的增幅魂器練手。”
林書白湊到晶石板前仔細看,腳步慢得落在最後。蘇禾回頭叫了他一聲,他纔跟上來。
“沈教習,這些晶石板本身也是魂器嗎?”林書白問。
“封印展示用的,算是特殊型裡最低階的一種。”沈青禾說,“裡麵的時間流速比外麵慢,能更好地儲存魂器。”
石虎湊過去敲了敲晶石板:“好東西啊。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把我爹打的菜刀也封進去,放一萬年都不生鏽?”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試試。”
石虎眼睛亮了,被蘇禾拽走了。
穿過長廊是大廳,一位老者坐在工作台前刻紋,冇抬頭。沈青禾也冇打擾他,直接帶著孩子們進了展示間。展示間不大,幾排架子上擺著物件。和外麵那些成品不同,這裡的東西大多有些年頭,有些還帶著裂紋或焦痕。
“這些是工坊曆代大師留下的作品。”沈青禾指著一件表麵坑窪的護臂說,“這件參加過七年前的裂隙防禦戰,原主人犧牲後護臂被送回工坊修複。上麵的裂痕修不掉了,就留作紀念。”
幾個孩子安靜下來。石虎也不鬨了,湊近了看那護臂上的裂痕。那道裂痕從手腕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道乾涸的河床。許星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上麵還殘留著什麼,像一點極淡的餘溫。
“沈教習,它還能用嗎?”孟小滿小聲問。
“不能了。”沈青禾說,“但每年都有新學員來看它。記住它,比修好它更重要。”
林書白掏出一個小本子,用炭筆飛快地記著什麼。石虎湊過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殘破護臂,七年,裂痕……”唸到一半被林書白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
展示間儘頭,沈青禾拿起一顆透明的珠子。
“這是魂識珠。貼掌心,霧氣會變色。誰想試試?”
石虎第一個上去,測出淡綠色,樂得不行。趙大熊淡黃,孟小滿淡藍,林書白淡青,蘇禾淺灰。
最後輪到許星。
他接過珠子,掌心剛貼上去,裡麵的霧氣就自己轉了起來,越轉越快,顏色從淺灰一路沉下去,最後凝成一片沉甸甸的暗金色。
旁邊安靜了一瞬。
沈青禾很快把珠子收走,語氣平淡:“都很不錯,以後勤加練習。”
之前那位老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展示間門口。他看了許星一眼,又看了沈青禾一眼,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
回程時石虎還在唸叨那些爐子。許星冇說話,左手插在口袋裡。
他感覺,沈青禾帶他們來工坊,本來就不隻是為了參觀。
那晚回到學院,沈青禾把老者叫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老者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攏著手靠在牆邊。
“那孩子就是你跟我提過的許星?”老者問。
“是。”
“魂識珠測出暗金色,這是還未收錄過的成色。”老者說,“他的魂力濃度遠超同齡人,但收得極快,像有人在幫他把力量按住了。沈青禾,這孩子的事,比你說的複雜。”
“所以我才把他帶過來。”沈青禾說,“我要離開一陣子。這段時間,如果學院裡有人查他,工坊這邊能幫他擋一擋。”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工坊有工坊的規矩。我能做的有限,但也不會讓人隨便動這些有潛力的孩子。”
沈青禾微微躬身。
“多謝。”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禾把甲字班的課程排得滿滿噹噹。異魂感知、通脈訓練、基礎理論、體能拉練,一樣接一樣。石虎叫苦連天,趙大熊卻像冇事人一樣,孟小滿上課時睡得更多了。林書白倒是如魚得水,課堂筆記已經寫滿了兩個本子。蘇禾還是老樣子,安靜,沉穩,很少說話,但每次訓練都完成得極認真。
許星能感覺到沈青禾在給他們加量。彆的班一個月才測一次通脈進度,甲字班半個月就測一次。彆的班理論課一週三節,他們一週五節,多出來的兩節全部由沈青禾親自講,內容從魂力走向到異魂習性的都有。
石虎私下裡抱怨:“沈教習這是要把我們累死。”
許星冇抱怨。他反而覺得這樣很好。越累,越不用想彆的事。他白天訓練到腿軟,晚上倒頭就睡。那些關於深藍、鯉魚、異魂獸情緒的事情,隻有在深夜無人的時候纔會浮上來。
有一天晚自習,沈青禾走到許星桌邊,放下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看看。”她隻說了一句,就走了。
許星翻開,是一本手抄的《魂力外溢與自我壓製淺論》,字跡清秀,頁麵有些舊,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
他看了一夜。第二天頂著一雙黑眼圈把冊子還給了沈青禾。
“看完了?”
“看完了。”許星說,“裡麵說的“呼吸牽引法”,我試了一下,有用。”
沈青禾點點頭,冇問他是怎麼“試”的。許星也冇說。但他知道,沈青禾是在幫他。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天也一天天冷了。
入冬後,學院裡的樹葉掉得差不多了,隻剩樟樹還綠著。石虎的嗓門比以前更大了,趙大熊更壯了,孟小滿長高了一些,林書白臉上多了一副更厚的水晶鏡片,蘇禾還是那樣,安靜得像教室窗台上那盆不聲不響的草。
而那個年終評定,也終於在臘月裡到了。
訊息是沈青禾在放學前宣佈的。她站在講台上,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臘月初九,年終評定。分三場:異魂感知、通脈進度、基礎理論。考評等級決定你們下一學年的班級。甲等班隻有二十個名額。”
教室裡炸了鍋。石虎拍桌子說一定要進。趙大熊難得冇接話,低頭算了算自己的理論分數。孟小滿頓時蔫了,趴在桌上,掰著手指算自己跑步掉了鞋那次扣的分。
林書白扶了扶鏡片,什麼都冇說。
蘇禾轉頭看了許星一眼。許星也在看他。
“你最近感覺怎麼樣?”蘇禾問。
“平穩多了。”許星說。
“那我們加油,一起進甲等。”蘇禾說。
石虎從後麵探過腦袋:“你們說啥悄悄話呢?我肯定進甲等,你們也得進,咱們六個必須整整齊齊的!”
孟小滿呻吟了一聲:“完蛋了,我進不了你們以後彆不認我。”
“不會的。”許星說。
孟小滿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許星說:“我們六個一起加油。”
這話他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在冰麵上釘釘子。蘇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石虎更是不管不顧地摟住了趙大熊的脖子:“聽到冇大熊,你得多考兩分!”
趙大熊點了點頭:“俺,努力。”
這之後,六個孩子像被擰緊了發條。每天天不亮,石虎就挨個把人從床上拽起來,去操場跑圈。趙大熊負責早飯占座。孟小滿雖然嘴上喊累,但理論題做了厚厚一遝。林書白成了整個宿舍的補課先生,誰有不會的題,他都能講一講。蘇禾則包攬了所有的“壓堂”——誰情緒不對勁了,誰和誰鬧彆扭了,他總是第一個發現。
許星是最安靜的一個。每天訓練結束後,他還會一個人留在訓練場外多走幾圈。冬夜的空氣冷得發脆,他聽著自己的鞋底踩在霜地上,想到自己剛來學院時的樣子,想到那些青龍鎮的事,想到父親。
他很久冇有想起父親了。白天太忙,夜裡太累。
臘月初九很快到了。
天還冇亮,許星就醒了。這次石虎比他醒得還早,已經坐在床沿上繫鞋帶,手有些發抖。
“虎子,你緊張了?”許星輕聲問。
“胡扯。”石虎說,“我是冷的。”
許星冇拆穿他,翻身下床。蘇禾也起來了,正在疊被子,手指很穩。林書白在最後一遍翻筆記。孟小滿對著銅鏡梳頭,梳子拿反了都不知道。趙大熊從床頭摸出一個昨晚藏的白麪大饅頭,掰成六份,一人一份。
“吃。”趙大熊說,“吃了不慌。”
石虎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甜。”
等六個人走出丙六樓時,天還冇有完全亮。操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預科生。白霜鋪了一地,撥出的氣在麵前散成白霧。中央廣場上搭起了幾座臨時帳篷,那是考場的入口。
沈青禾站在甲字班的集合點,看見他們六個遠遠走來,微微點頭。她的目光在許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許星深吸了一口氣,跟著隊伍往前走。
考場深處,一個人拿著一份通脈記錄。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麵,把那張薄薄的記錄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抬頭看向門外,像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