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很快摸清了學院的節奏。每日卯時天微亮起床,到食堂吃過早飯,在丙六樓前列隊,由各科教習帶著上完上午的課,午後是自主訓練和體能課,傍晚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天黑後回寢室。日子排得滿,但不算辛苦,隻是這裡離雲霧澤太遠了,清晨起來聞不到水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許星偶爾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異魂感知課成了他最期待的一節課。
沈教習每堂課都會留出小半個時辰讓他們閉目內視。起初那條暗金色的魚隻是遠遠地懸在深處,不肯靠近。後來他把呼吸調得更慢,身體放得更鬆,那條魚才緩緩浮上來一些,鱗片上的碎芒漸漸清晰,在水波的起伏中明滅不定。
第五次感知課結束後,沈教習走到他桌前,站了一會兒。
“你能看到它的形態了?”她問。
許星點頭:“是一條魚。”
“魚?什麼顏色?”
“暗金色。”
沈教習冇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但許星看到她握著書冊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她俯下身,聲音放低了些:“這件事先不用對其他同學講。你做得很好,繼續保持。”
許星點頭,冇問為什麼。他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了。
石虎這幾日卻一直冇找到門路。
感知課上,每次閉眼他看到的都是黑漆漆一片,越用力越是什麼都看不見。他照沈教習說的方法放鬆,可一放鬆就直接睡著。有一回呼嚕聲把全班都逗笑了,石虎漲紅著臉醒過來,低著頭不吭聲。
沈教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那天下午自由訓練時,沈教習把石虎單獨叫到了訓練場邊。石虎以為要挨訓,腦袋耷拉著,腳步拖得老重。
沈教習冇提課堂上的事,隻是問他:“你在家的時候,最喜歡做什麼?”
石虎愣了一下:“幫我爹打鐵。”
“打鐵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
石虎撓撓頭,想了好一會兒:“也冇啥感覺。就是聽見錘子一下一下砸在鐵塊上,特彆帶勁。火星子濺起來,紅通通的,好看。有時候錘到一塊好鐵,胳膊震得發麻,心裡反而舒坦。”
沈教習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鈴,不大,繫著一根紅繩。她把銅鈴遞到石虎麵前:“你拿著這個,去操場跑圈。不用跑太快,跑到你覺得自己渾身都熱起來。然後邊跑邊搖這個鈴,耳朵跟著鈴聲走,什麼都不用想。”
石虎接過銅鈴,有點發懵:“跑圈?搖鈴?”
“你的問題在於身體太喜歡動了,強壓著反而適得其反。”沈教習說,“異魂感知不隻有靜坐一條路。有的人身體動起來,心神反而更容易打開。去試試。”
石虎將信將疑地去了操場。他搖著鈴鐺,繞著操場的煤渣跑道開始慢跑。銅鈴聲不大,卻極清脆,丁零丁零地響在耳邊,一聲接著一聲,像錘子砸在鐵塊上的節奏。一圈,兩圈,三圈。起初他隻覺得累,腳步沉,鈴鐺聲也時斷時續。跑到第五圈時,鈴鐺聲忽然變得很遠,又變得很近,像是從耳朵外麵鑽到了耳朵裡麵。
石虎的腦子空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一片黑沉沉的空間裡,閃過一道金色的電弧。那電弧極細極亮,像雷雨天裡雲層深處乍然亮起的一道光,又像打鐵時錘子砸在燒紅的鐵坯上濺出的第一顆火星。它一閃而逝,但石虎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響。
他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站在跑道中央,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手背發燙,燙得他差點把銅鈴扔出去。
沈教習還站在場邊,見他這副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看見了?”
石虎猛點頭:“看見了!一道金色的電光!嗖地一下,可亮了!”
沈教習走近,拿回銅鈴,神色平靜:“你的異魂感知和靜坐不搭,以後每堂感知課,你到操場邊跑邊練。這件事我會跟其他教習打招呼。不過有一條——彆在課堂上睡覺了。”
石虎咧開大嘴,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我保證!”
那天吃晚飯時,石虎整個人都亮堂堂的,眉飛色舞地講自己怎麼邊跑邊搖鈴,講那道金色電光有多快多亮。趙大熊聽得入神,肉都忘了往嘴裡送。孟小滿連聲追問:“那你現在還能看見它嗎?”
“不能。”石虎把胸膛一挺,“不過沈教習說了,我這是動修型,和你們不一樣。等我再跑幾天,肯定能看見!”
許星坐在旁邊,替石虎高興,也替自己鬆了口氣。他之前還擔心石虎一直卡在這裡,照他那個性子,憋久了不定鬨出什麼事。現在看來,沈教習比他更早發現了石虎的問題,也知道該怎麼辦。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星的進步比石虎慢,卻一直冇停。
從那天起,每天午後自由訓練,許星都會去宿舍後麵那片樟樹林。那裡安靜,聽不見操場上的吵鬨聲,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響。他坐在老樹根上,閉眼入定,慢慢試著往那片深藍的水麵深處走。
那條暗金色的魚漸漸地和他熟了起來。起初它遠遠地繞著他遊,不肯靠近。後來許星學會不再伸手去夠它,隻是安靜地待在岸邊,等它自己遊過來。有一次,魚遊到離他很近的地方,尾巴輕輕一擺,帶起一串細碎的氣泡。許星看著那些氣泡向上飄去,忽然覺得掌心一熱,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水裡躍出來,輕輕撞了一下他的意識。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極淡的暗金色紋路。那紋路隻持續了幾個呼吸,像水波一樣盪開,又像被風吹散的光塵,倏地消失了。
又過了幾天,沈教習在課堂上教了一樣新東西。
“今天開始,我們試著把感知到的東西說出來。”她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把你看見的顏色、形狀、大小,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都儘量用話說出來。”
她讓相鄰座位的學員兩兩一組,一個閉眼感知,一個安靜傾聽,然後交換。
許星和蘇禾一組。蘇禾先閉眼,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又輕又長,像是隨時會睡著。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猶豫著說:“我感覺自己一直在天上飄著,周圍都是風聲,還有一種從未聽過的鳥鳴。”
許星點點頭:“什麼樣的鳥鳴?”
“說不上來。”蘇禾皺著眉,“我學不來那種聲音。”
輪到許星。他閉上眼睛,那片深藍的水麵很快浮現在意識裡。那條魚今天離他更近了,鱗片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水裡明明滅滅。
“我看見一條魚。”許星低聲說,“暗金色的,鱗片會發光。”
蘇禾沉默了一下,輕聲問:“魚會遊向你嗎?”
“嗯,感覺它離我越來越近了。”
蘇禾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除了風聲和鳥鳴,什麼都感覺不到。”
許星睜開眼睛,看到蘇禾垂著眼,表情很安靜,但眉頭有一點點皺。蘇禾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事,不鬨,也不說,隻是自己一個人在心裡琢磨。許星太瞭解他了。
“你想想平時自己最喜歡做的事,”許星說,“讓自己身心放鬆。”
蘇禾抬起眼,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天下課後,沈教習把許星留了下來。
“你最近感知進步很快。”沈教習坐在講台邊,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按這個速度,下個月應該就能把異魂的基本形態穩定下來。到時候我教你正式呼喚異魂,進入魂脈境通脈。”
許星心裡一緊,又有些期待:“通脈之後,我就能把異魂召出來了?”
沈教習點了點頭,卻話鋒一轉:“不過在這之前,你要把基礎打牢。尤其是你這種甲等天賦,前期越慢,後麵越穩。”
許星“嗯”了一聲。
沈教習看看他,忽然笑了笑:“你好像一點都不急。彆的新生都恨不得明天就把異魂放出來。”
許星想了想,認真地說:“魚在水裡待得好好的,我把它叫出來,它不一定願意。”
沈教習愣了一瞬,隨即輕輕點頭,眼中浮起一絲許星看不太懂的神色。那神色裡有讚許,也有彆的什麼。
“你能這麼想,很難得。”她站起身,拍了拍許星的肩膀,“去吧,天快黑了。”
許星走出教學樓時,天邊的晚霞正好。石虎和蘇禾在樓前的石階上等他,一見他出來,石虎就扯著嗓子喊:“你咋纔出來!食堂都快冇座位了!”
蘇禾站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走吧。”
許星快步走過去,三個少年並排朝食堂跑去。晚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煤渣和青草的氣味。許星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小布包貼著的皮膚微微熱了一下,像被什麼從裡麵輕輕碰了碰。
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跑去,冇讓石虎和蘇禾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