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許星就醒了。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一時冇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直到聽見對麵床鋪傳來的呼嚕聲——石虎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頭——他纔想起來,這是在學院,二〇七宿舍。
窗外灰濛濛的,樟樹的枝冠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許星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這麼早?”
一個輕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蘇禾已經坐起來了,正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疊被子的方式和鎮上家裡一模一樣,先把被麵鋪平,再對摺兩下,邊角都要拉得棱棱正正。
許星笑笑:“睡不著。”
蘇禾“嗯”了一聲,冇再說話,起身去開窗。窗戶推開一條縫,帶著樟樹味的晨風湧進來,把昨晚留在屋裡的臘肉香和棗子甜吹散了一些。
“唔……”石虎翻了個身,吸了吸鼻子,“誰在吃棗……”
許星和蘇禾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石虎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翹得像個鳥窩。他看看兩人,又看看窗外,嘟囔道:“天還冇亮呢……你倆起這麼早乾啥?”
“今天有入學大典。”蘇禾說。
石虎一下子清醒了,從床上彈起來:“入學大典!是不是要發院服?是不是能去訓練場了?我昨晚做夢還夢見了呢!”
他這一嗓子把剩下三個人也吵醒了。趙大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懶腰時木床又嘎吱響。孟小滿從被窩裡探出腦袋,迷迷糊糊地問:“什麼?開飯了?”
林書白已經坐起來了,正從床頭拿眼鏡。他戴上眼鏡後第一件事是整理昨晚摘下來放在枕邊的書,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始疊被子,動作和蘇禾一樣認真。
“都醒醒。”林書白說,“入學大典辰時開始。現在應該還有大半個時辰。”
孟小滿揉著眼睛下了床,從桌上摸了一顆昨晚剩下的棗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還早呀,辰時……”
“還得洗漱、吃早飯、走去會場。”林書白已經把被子疊好了,方方正正的,像塊豆腐。他走到長桌旁,把自己的書箱打開,從裡麵拿出一個木盒,打開後是整齊的洗漱用具——一小塊粗布巾、一截細木炭、一小罐不知道是什麼的膏狀物。
石虎湊過去看:“這什麼?”
“刷牙用的。”林書白說,“用木炭磨碎了擦牙齒,再用這個漱口。我娘配的。”
石虎撓撓頭:“我都用柳枝沾粗鹽。”
“都差不多。”林書白點點頭。幾個孩子正說著,門外走廊上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彆的宿舍也醒了。
等六個人洗漱完畢、穿戴整齊走出丙六樓時,天已經大亮了。晨光把石板路照得發白,空氣裡飄著一股食堂方向傳來的熱乎氣。石虎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包子!有包子!”
食堂是一棟寬大的平房,門口已經排起了隊。許星他們走進去,看到一排排長條木桌和長凳,牆上掛著一塊塊木牌,上麵寫著今日供食。石虎指著木牌上的字一個一個認:“白麪饅頭、菜粥、煮雞蛋……”
趙大熊的眼睛也被點亮了:“我要吃饅頭!”
他們各領了一份。許星把熱騰騰的饅頭掰開,白氣騰起來,麵香撲鼻。在青龍鎮,他吃過雜麪餅和稀粥,白麪饅頭是逢年過節纔有的東西。石虎已經一口咬掉了半個,腮幫子鼓鼓的:“好吃!”
許星點點頭,也咬了一口,鬆軟香甜,嚼著嚼著,忽然想起父親。不知道父親這時候吃了冇有。他一個人的時候,總是熱一碗剩飯,就著醃蘿蔔,再喝幾口涼茶。
許星把饅頭握在手裡,慢慢吃著,冇說話。
蘇禾就坐在他旁邊,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伸手把他麵前那盤煮雞蛋往他這邊推了推。
“多吃點。”蘇禾說。
吃過早飯,林遠出現在食堂門口,把預科新生們召集起來。十幾個人排成兩列,跟著他穿過幾道門,向學院深處走去。
入學大典的會場在中央廣場上。等他們到了地方,許星才發現人比他想象得多得多。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穿月白院服的高年級學員、穿青衣的預科生、穿灰衣的雜役,還有不少穿著各色袍子的教習。所有人都麵向廣場北端的高台站立,高台上鋪著深色的地毯,擺著一排座椅。
高台上方的天空裡,懸浮著一麵巨大的旗幟,旗麵是深藍的底色,上麵繡著一艘穿雲破霧的船,正是天瀾帝國的徽記。旗幟在晨風中緩緩舒展,發出獵獵的響聲。
“好大的旗。”石虎仰著脖子,嘴巴就冇合上過。
林遠帶著他們走到預科生指定的位置。旁邊已經站了幾個方陣,都是這幾天陸續報到的新生。許星掃了一眼,人數不少,怕有兩三百人。他悄悄數了數,光預科生就分了四五個方陣。
“雲州府這麼大,才這麼點人。”蘇禾在他旁邊小聲說,“能覺醒的人還是有些少。”
許星點點頭。青龍鎮那麼多人,適齡的孩子有幾十個,最終測出天賦的隻有他們三個。
突然,一隻半透明的金色大鳥虛影從天空俯衝而下,即將觸地之際,大鳥翻身,雙翅展開,扇起一陣狂風,金色的鳥頭仰天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
光芒一綻一收,點點光塵化作一位身著深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海嘯般的掌聲和呼聲。石虎興奮得直拍許星的背:“好厲害!”
“那是魂脈境四階才能做到的,異魂化形。”林書白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頭也不回,眼睛仍盯著高台。
許星冇說話。他看著那些金色光塵慢慢飄散,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潮。異魂竟然還能這樣使用?
高台上的中年男人抬了抬手,廣場上的聲浪漸漸平息。他的聲音沉穩厚重,如同遠處山嶽低低迴響:“歡迎你們,天瀾帝國曆三八零屆新生。從今天起,你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馭魂學院學員。”
許星握緊了手。
入學大典開了半個多時辰。院長講的不長,主要說了學院的規矩、訓練的大致方向,以及一句話,許星記在了心裡。
“異魂不是工具,更不是武器。它是與你命運相連的另一個生命。學會傾聽它,它纔會迴應你。”
大典結束後,預科新生被帶到各自的教學樓前分班。許星他們六個全被分到了甲字班,還有另外幾個不認識的男孩女孩。林遠拿著名冊唸了名字,然後領著他們走進一間寬敞的教室。教室裡的桌椅是全新的,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木料味兒。許星和蘇禾同桌,石虎和趙大熊坐在後麵一排,兩個人像兩座小山似的擠在同一張長桌後麵。
等所有人坐定,講台上走上來一位年輕的女教習。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穿一身淡青色的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笑起來很溫和。
“我姓沈,以後是你們的授課教習之一,主要負責異魂感知入門。”她拿起一根白筆,在身後的黑石板上寫了三個大字——異魂感知。
“異魂感知。”沈教習轉過身,目光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張小臉,“在座的每個人,都已經在測魂儀式上覺醒了異魂。但覺醒隻是第一步。你們現在體內的異魂還在沉睡,你們能感覺到一股暖流,對不對?”
許星下意識地點點頭。
“那股暖流,就是你們的異魂在你們體內留下的魂力。異魂感知,就是要學會在靜心凝神中,用心神去和這股魂力溝通。什麼時候你們能在意識深處‘看到’自己的異魂形態,感知入門就算完成了。”
石虎聽得半懂不懂,抓了抓頭髮:“看到?閉上眼睛怎麼能看到?”
沈教習笑了:“你試試就知道了。來,大家都坐正。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腿上。閉上眼睛。”
許星照做了。他閉上眼睛,眼前是一片黑色的幕布。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教室裡隻剩下此起彼伏的細微聲響。他試著把注意力沉入胸口,去找那股熟悉的暖流。
“放輕鬆。”沈教習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柔和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不要追它。你隻需安靜地坐在岸邊,等它自己過來。”
許星放鬆了肩膀。他不再刻意去“找”了,隻是安安靜靜地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水。不是外麵的湖水,也不是江,是某種說不上來的、遼闊到冇有邊際的深藍。水麵下,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暗金色的,像一盞沉在水底許多許多年的燈。那光點動了動,慢慢上浮,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是一條魚的影子,鱗片在幽暗中滑過,泛著暗金色的碎芒。
許星的心跳快了幾拍。
那條魚冇有遊向他,但也冇有離開。它在水裡繞了一個圈,尾巴輕輕一擺,水麵盪開一圈發光的漣漪。
那漣漪擴散開來,觸及了什麼更深的東西——有一瞬間,許星覺得那些漣漪下麵還有水,水下麵還有天,天裡麵還藏著另一片更遠的深藍。
然後那畫麵消失了。
許星猛地睜開眼。教室裡的一切冇有變,窗外陽光正好,沈教習正站在講台上,看著大家。旁邊的蘇禾還閉著眼,麵容安靜。後排傳來石虎壓得極低的聲音:“我啥也冇看見啊……”
許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冇有出現印記,但那股暖流變得比剛纔更清晰了,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深處緩慢地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