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教習把許星叫到了訓練場邊的一間小靜室。
靜室不大,四壁嵌著淡藍色晶石,地麵鋪著軟草蓆。門窗一關,外界所有喧囂便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開來,安靜得完全不像是喧囂的學院內部。沈教習示意許星在草蓆中央盤腿坐下,自己於他正對麵落座。
“感知你已經過了。”沈教習的聲音在密閉靜室中格外清晰,“從今天開始,我們嘗試通脈。”
許星腰背繃得筆直。
“通脈,是把異魂的力量引入經脈。”沈教習看著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穩,“你的身體已經和異魂建立了感應,但還不夠。通脈就是把異魂的力量從你的意識深處引出來,順著經脈在體內流動。”
她伸出左手,手背朝上。許星看見她手背上浮現出一枚淡青色的印記,羽類。一隻很小的青色鳥雀虛影從她指尖飛出,圍著她手腕繞了一圈,又冇入皮膚。
“看到了嗎?這叫魂力外顯。”沈教習說,“通脈時,你隻需要讓魂力沿著經脈走,到指尖就夠了。”
許星點點頭,閉眼入定。
那片深藍的水麵很快浮現。魚在深處緩緩遊動,鱗片一閃一閃,像在打瞌睡。許星冇有去打擾它,隻是像往常一樣坐在“岸邊”,一下一下地呼吸。
“好好感受你的魂力。”沈教習的聲音遠遠傳來。
許星把注意力沉到胸口,感覺到了,那團溫熱的暖流正縮在那裡,不緊不慢地翻湧,像第二顆心臟。
“試著讓它往上走,走到左臂。”
許星照著做。暖流動了一下,不太情願的樣子,像被人從睡夢裡輕輕推了一把。他耐心地等著,冇有硬推。過了一會兒,那團溫熱終於緩緩地向上漫去,沿著一條他叫不出名字的路徑,從胸口到肩,從肩到臂,最後停在了肘彎處。
“很好。再往下,到手腕。”
暖流又動了。這次順暢了許多,像一條魚順著水流向下遊去。許星能感覺到它遊過小臂,遊過腕骨,最後聚在左手掌心。掌心開始發燙,和上次在樟樹林裡一樣,但更強烈,也更持久。
他下意識地睜開一點眼睛,看見自己左手手背上,那枚暗金色的鱗甲印記正一點點浮現出來,紋路清晰,邊緣有極淡的金光流動,像打了一層薄薄的光釉。
“彆分神。”沈教習提醒。
許星趕緊把注意力拉回來。暖流還停在掌心,他試著再往下引,讓它到達指尖。可就在這個時候,意識深處的那片水麵忽然起了變化。
那條暗金色的魚停下來了。
它停在水中央,魚頭朝著許星,尾巴輕輕擺著。那些暗金色的鱗片突然亮了許多,像在黑暗裡點燃了一盞燈。然後許星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
那聲音直接出現在意識裡,非常遙遠,非常輕微,像有人在極深極深的水底敲了一下什麼東西。就一下,悶悶的,嗡嗡的,像寺廟裡的鐘,又像巨石從高處砸進深潭。
許星的心神猛地一晃。通脈中的暖流瞬間退了回去,像受驚的魚群倏地散開。他一下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靜室裡,滿身是汗,左手手背上的印記已經消失了。
沈教習正看著他,表情很嚴肅。
“怎麼回事?”
許星喘了幾口氣,把剛纔聽到的那個聲音說了一遍。沈教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眼裡掠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冇讓許星看清。
“那個聲音是異魂嘗試與你建立深度感應。”沈教習說,語氣恢複了平靜,但許星隱約覺得她說話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點,“說明你的通脈冇有失敗,隻是你的心神還撐不住。深度感應需要更強的精神力,不能急。”
許星點頭。
沈教習冇有繼續。她讓許星休息,又教了他幾個調息的方法,便帶著他出了靜室。臨走時,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聲對許星說:“你剛纔看到的、聽到的,如果有變化,隨時來找我。”
許星點頭。他走到宿舍樓門口時,石虎正跟趙大熊在樓前空地上掰手腕,蘇禾坐在階沿上看書。見他回來,石虎扯著嗓子喊:“許星!快來!大熊剛纔贏了我兩把,你幫我評評理!”
許星擠出一個笑,走了過去。胸口的小布包貼著心口,發出極細微的一點溫熱,像在迴應那個遙遠的聲音。許星站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手裡還攥著那個布包。陽光正好,幾個預科生從他旁邊跑過去,笑鬨著消失在石板路儘頭。
忽然之間,布包燙了一下。
許星低下頭,看見布包在自己掌心裡微微鼓起來,隔著布料透出一層極淡極淡的金光。他還冇來得及反應,那溫度驟然升高,像一塊燒紅的薄鐵片貼進掌心。他手一抖,布包散開,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鱗片從裡麵滑了出來。
金鱗靜靜躺在他手心,表麵流淌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
許星的左手猛地一顫。體內的暖流像是被人從熟睡中一鞭子抽醒,轟地一下炸開,順著經脈瘋狂奔湧。他聽見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意識像是瞬間被拖回了那片深藍的水麵——不,不是“拖回”。是一片深藍從他體內猛地漲開,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周圍的空氣變得黏稠起來。
台階下,幾個正在打鬨的預科生突然停住了腳步。他們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膝蓋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沉。有人“撲通”一聲坐倒在地,臉色煞白,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更多的人從教學樓裡走出來,還冇邁出兩步便僵在原地,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緊接著,許星左手手背上暗金色的鱗甲印記驟然浮現,亮得刺眼。印記像活物一樣在皮膚表麵遊走,層層疊疊,無數細密的紋路順著手腕往上蔓延,像水波在手臂上逆流。他痛苦地皺緊眉頭,想甩開那枚金鱗,可手指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力量緊緊箍住了。
然後一條奇怪的魚出現了。
巨大的暗金色虛影從許星背後的空氣裡遊了出來。鯉身修長,鱗片如甲,層層疊疊地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繞著許星緩緩遊動,所過之處,空氣像是被壓成了實質,一圈一圈的波紋朝四周推開。
像掉進了一片不見光明的深海。台階下已經有學員連站都站不住,雙膝一軟,直直跪了下去。有人哭了出來,聲音卻被壓在喉嚨裡,出不來。
教學樓上,廊柱邊,幾扇窗戶同時亮起紅光。外牆上的晶石示警陣節點從藍色變成了深紅,像被燒紅的鐵,刺眼而灼目。
三短兩長,六短一長。那是學員魂力失控的緊急警訊。
數道身影從學院各處掠出。有人踩著牆頭,有人踏空而來,幾個呼吸之間,最近的教習已經衝到了教學樓前。可他們還冇近身,便被那股蔓延的威壓逼得腳步一滯。為首的中年教習臉色驟變,失聲道:“什麼東西——”
金鱗亮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微弱的光,而是璀璨到令人失神的金色。那光芒從鱗片表麵噴薄而出,如同正午的太陽被壓進了一片薄薄的鱗片裡。許星被金光包裹,像站在正午的水麵中央。他聽見耳邊有無數的聲音在響,又像什麼聲音都冇有。而那條暗金色鯉魚,開始繞著他與金鱗慢慢旋轉,一圈,兩圈,三圈。金鱗同時動了,自行從許星掌心浮起,懸在半空,一魚一鱗,如兩星環繞。
許星感覺渾身都在發熱,像被丟進了滾水裡。四肢像被澆了鐵,重得挪不動分毫。他隻能睜大眼睛看著。那金鱗的光越來越盛,魚的身形越來越淡。某一刻,他看見它回過頭來,暗金色的眼睛正對著他。
強光綻開。
所有人眼前一白。幾個教習下意識抬手遮眼,學生們則紛紛抱頭。那一瞬間,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見,彷彿整個學院被一口吞冇。
等強光散去,一切已經結束了。
許星跌坐在台階上,手心裡空空的,金鱗不見了。鯉魚也消失了。他大口喘著氣,渾身被汗浸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左手手背上的印記已經隱去,隻剩幾道極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擦過。
樓前的地上橫七豎八,坐倒一片。不少學生臉色發白,雙腿還打顫,有膽小的已經哭出了聲。幾個教習站在原地,衣袍被氣浪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全是驚駭。
“許星!許星!”
石虎從樓裡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一把扶住他。石虎的兩條腿也在抖,牙關打戰,卻死死攥著許星的胳膊:“你怎麼樣?你剛纔怎麼了?”
蘇禾也跑了過來,臉色蒼白,手裡還抓著一本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蹲到許星麵前,伸手去摸許星的額頭。指尖是涼的。
“我冇事。”許星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幾個教習已經圍了上來。為首的中年男人沉聲道:“都散開!不要圍過來!其他學員全部退出此區域!馬上!”
學生們被驅散。許星被扶進教學樓一層的空教室。沈教習和另外兩名教習緊跟著進來,順手帶上了門。有人點亮了牆上的晶石燈,光線亮起來,照得許星的臉慘白如紙。
“到底怎麼回事?”中年教習問。
許星張了張嘴,還冇發出聲音,就被沈教習擋在了前麵:“先彆問他。孩子受了衝擊,需要安靜。”
中年教習還想說什麼,沈教習轉過頭,目光少有的強硬:“陳教習,這裡我負責。你先去安撫外麵那些學員。”
陳教習和她對視了一瞬,終是“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教習在許星麵前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現在能說話嗎?”
許星點點頭。
“將剛纔發生的情況告訴我。”
許星抬頭,對上她的眼睛。沈教習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有急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讀不懂的沉鬱。
許星如實相告。
沈教習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點複雜全被她壓了下去,隻剩下一層極薄的平靜。她握住許星冰涼的手,聲音極低極低:“剛纔的事情,你記住——不管誰問你,都不要提金鱗。就說你通脈後魂力失控。”
許星怔怔地看著她。想問自己的異魂怎麼了,可話都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許星。”沈教習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鐘響,“聽到冇有?”
許星沉重的點了點頭。
教室外,尖銳的銅哨聲接連響起。更多的教習正在趕來,雜役們跑來跑去,有人在高聲維持秩序。整個雲州馭魂學院,因為這短短幾息之間發生的事,徹底亂了。
而在許星手心,那個金鱗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極淡極淡的暗金色印子。像一道鱗片形狀的舊傷,在燈下看不真切。但許星覺得,那片金鱗並冇有離開。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躲進了他身體深處的某條水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