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走到艙口纔看清,雲梭並未落地,懸停在兩丈高的石砌接引台正上方。檯麵鋪滿青灰長條石磚,磚紋流轉淡藍微光,宛若無數溪流藏於石縫。
“這裡是接引台,往後放假往返,都在此登船。”林遠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許星邁步踏上石台,腳下藍光順著鞋底遊走,觸感如同踩在流動的水麵。他扶著溫潤木扶手回頭,望見雲梭兩側禦風鱗翼緩緩收攏,青鱗貼合機身,如同歸巢大鳥斂去羽翼。幾名灰衣雜役快步登台,著手檢修船底陣紋。
“許星,你快看下麵!”石虎擠到身側,興奮壓不住,“好多學院的師兄師姐在看我們!”
許星順著他的視線向下望去,寬闊廣場上站滿身著月白院服的老生,有人揮手,有人踮腳呼喊。
“新來的師弟,來自哪個鎮子?”
石虎當即挺胸揚聲迴應:“青龍鎮!”
台下響起一陣鬨笑,此起彼伏的歡迎聲、掌聲飄上台來。許星側目看向蘇禾,少年唇角微揚,趕路時心底的忐忑儘數消散。
“集合,兩列隊伍跟我走。”林遠在前招手。
十餘名新生依次走下接引台,在廣場列隊。許星環顧四周,院內不止一座接引台,其餘石台同樣藍光閃爍,另有幾支外地新生隊伍正在列隊,安安靜靜,井然有序。
林遠清點完名冊,淺笑著開口:“從今日起,諸位便是雲州馭魂學院預科新生。我帶大家前往宿舍區熟悉路線,明日舉辦新生入學大典,後天正式分班,途中切勿掉隊。”
“收到!”石虎的喊聲格外響亮。
林遠轉身朝南行進,許星心底生出第一個念頭:這座學院,大得超乎想象。
隊伍穿過兩片栽滿桂樹的院落,繞過一座巨型圓形噴泉,途經一道綿長石拱門。沿路屋舍皆是白牆灰瓦,飛簷之下懸掛銅鈴,微風拂過,叮噹聲響連綿不絕。
“那是什麼?”許星抬手指向路邊半人高的晶石台,盆大的晶石內嵌幽藍微光。
“魂力示警陣節點。”林遠解釋,“晶石常亮藍光代表院內安穩,一旦遭遇險情,晶石立刻變色,全院教習會第一時間察覺。”
石虎湊上前湊近晶石,雙目圓睜:“裡麵的光真好看,像藏了一片天空!”
蘇禾亦上前打量,偏頭輕聲疑惑:“方纔經過拱門時並無風,簷下銅鈴卻自行晃動作響。”
許星心中一動,回想片刻,確實如此,心底悄悄記下這處異樣。
一行人走完碎石長路,抵達成片宿舍小樓。兩層小樓整齊排布,灰瓦白牆,樓間樟樹成蔭,陽光穿過枝葉,地麵落滿碎金般的光斑。林遠停在最內側一棟樓前。
“丙六樓,這是你們的宿舍樓。”他打開一樓值班室,取出一串銅鑰匙逐一分發。
許星手中鑰匙刻著丙六樓·二〇七,側頭看向身旁兩人,石虎、蘇禾的鑰匙門牌完全一致。
石虎長舒一口氣,胳膊肘同時撞向兩人肩頭:“太好了,咱們同住一間!”
蘇禾淡淡彎起嘴角,難得冇有出言打趣。
二樓走廊鋪暗紅木地板,腳步落下便發出輕微嘎吱聲。許星數著門牌走到走廊儘頭,鑰匙擰開鎖芯,房門應聲推開。
寢室空間適中,兩側各三張木床,門邊立著兩組衣櫃,靠窗擺放一張長條木桌,桌上置一盞鐵架油燈。半扇窗戶敞開,樓後樟樹濃密枝葉映入眼簾,清風湧入,滿屋草木清香。
六張床鋪全都空置,唯獨靠窗左側床位,被褥鋪疊得整整齊齊,顯然早有人抵達。
“已經有人提前來了?人去哪了?”石虎探頭張望。
許星選中靠窗右側床位,將隨身包袱擱在枕邊。蘇禾選中間靠左的床鋪,有條不紊擺好藥箱與一摞舊書。石虎直接把大包袱扔在靠門右側床榻,衣物、乾糧、臘肉、醃菜嘩啦啦滾落一床。
“你把家裡糧倉搬來了。”許星忍不住輕笑。
“我娘非要我帶上,說修煉耗體力,得多備吃食!”石虎把臘肉塞到枕頭底下,理直氣壯,“我爹也說了,吃飽纔有力氣修行!”
蘇禾將書本整齊碼在長桌,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三人正收拾行李,走廊傳來平緩腳步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身形清瘦的少年立在門口,懷中抱著沉重書箱,一身青布短衫,袖口挽至小臂。白淨麪皮上架著圓框銅絲眼鏡,鏡腿纏了好幾圈細線加固。見屋內已有三人,他腳步一頓,柔聲開口:“你們好。”
他走到那鋪好被褥的靠窗左床,輕放書箱,轉身依次看向三人,微微頷首。
“我叫林書白,家就住雲州城,來得早,方纔出門去院內逛了逛。”他推了推眼鏡。
石虎立刻湊上前搭話:“你是城裡本地人?我聽行商說雲州城有八道城門,是不是真的?”
“冇錯,八座城門。往後放假,我可以帶你們進城逛逛。”林書白溫和應下。
石虎瞬間兩眼發亮:“一言為定!”
許星、蘇禾相繼報出姓名。林書白目光落在長桌上蘇禾的典籍上,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卻冇有多問,安靜收拾自身物件。
話音未落,房門猛地被撞在牆壁,砰然作響。
一名壯碩少年擠進門內,肩頭扛著寬大賽麻布包袱,雙手各拎一隻獸皮袋。個子不算極高,但肩寬背厚,皮膚曬得黝黑,腮幫子不停鼓動,嘴裡嚼著乾糧。見到滿室人影,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嘴大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
“你們好!”他的嗓門比石虎還要洪亮。
石虎一眼盯住他包袱上沾著的獸毛,獸皮袋裡浸透油紙的臘肉香氣撲麵而來,當即發問:“我叫石虎,你叫什麼名字?”
“俺叫趙大熊!”壯漢將包袱重重擱在地麵,拍去掌心塵土,“俺家在城西霧嶺山,俺爹是獵戶,常年進山狩獵。”
石虎雙目驟亮:“獵戶?那你家裡是不是頓頓都有肉?”
趙大熊憨厚一笑,直接解開獸皮袋,碩大油紙包展露出來,內裡滿滿切好的臘肉與肉乾,濃鬱肉香瞬間填滿整間寢室。
“俺爹特意讓多帶些,分給同學吃,彆客氣。”
石虎迫不及待抓過一塊肉乾塞進嘴裡,大口咀嚼,滿眼驚歎:“也太香了!比我家醃製的臘肉好吃!”
“你們也都嚐嚐。”趙大熊招呼許星與蘇禾。
二人各取一小塊肉乾。林書白接過肉片,先是細聞氣味,小口咬下慢慢咀嚼,輕輕點頭:“味道很好。”
趙大熊開心地拍著床沿:“愛吃儘管拿,俺帶了許多。”
屋內熱鬨之時,門外又傳來輕快跳躍的腳步聲,一顆圓臉腦袋探進門框。少年膚色微褐,眼尾彎起,臉頰嵌著一對淺淺梨渦,揹著褪色藍布包,手中拎一隻竹筐,筐內鋪著乾草,盛放著幾十顆鮮紅大棗。
“請問這裡是二〇七寢室嗎?”他笑意盈盈問道。
“是這裡!”石虎、趙大熊齊聲應答。
圓臉少年蹦跳進屋,反手關好房門,對著屋內四人深深躬身:“往後我們便是室友,我自家種的紅棗,大家分著吃。”
不等眾人迴應,他將竹筐擱在長桌,抓起棗子挨個遞到每個人手中。
“我叫孟小滿,家住東南清河鎮,家中成片棗樹,每年紅棗都吃不完。”
林書白拿起棗子細看,淺嘗一口,認真評價:“甜度很高,勝過城中商鋪售賣的棗子。”
孟小滿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是自然,我們那邊山泉甘甜,滋養棗樹,你喜歡儘管多拿。”
石虎、趙大熊捧著棗子不停往嘴裡送,許星咬下一顆,清甜滋味漫開,不自覺眯起雙眼。蘇禾低聲道了句多謝,安靜小口品嚐。
天色漸晚,暮色籠罩學院,六人紛紛拿出自帶吃食擺上長桌。趙大熊的臘肉肉乾占了半張桌麵,石虎攤開醃蘿蔔、炒花生、醬菜,孟小滿將剩餘棗子串在細枝上分給眾人。林書白思索片刻,從書箱底層取出細長竹筒,開蓋後淡淡茶香散開。
“我娘炒製的野茶,搭配肉乾食用,可以解膩。”竹筒被推至桌中央。
六名少年圍坐桌邊閒談,氣氛熱烈。趙大熊講述霧嶺山狩獵經曆,描述山中凶猛野豬;石虎暢想日後覺醒高階異魂,要跟著大熊進山獵巨獸;孟小滿說起兒時怪夢,總被一股清風捲著穿梭小鎮;林書白坦言入學前便通讀《馭魂基礎綱要》,書箱內還有《預科基礎術解》,可供眾人一同翻閱。
石虎聽得發愣:“啥?什麼鋼?什麼藥?”
趙大熊塞了一嘴肉,含含糊糊地說:“俺不太愛看書,還是吃肉好!”
孟小滿又遞出兩顆紅棗塞給二人,哄著兩人多吃些。
許星靜靜聽著周遭嬉笑打鬨,自離家後一直緊繃的心絃,不知不覺徹底鬆弛。他倚靠窗邊,望著桌邊談笑的五人,又抬眼望向天際,最後一縷晚霞沉入遠處山林,點點星光次第亮起。
夜色徹底籠罩宿舍樓,油燈點燃,暖黃光影將六人影子拉長,歪歪扭扭映在牆麵。幾人從測魂的經曆聊到浮空雲梭,各自的家鄉、對學院修行的憧憬輪番談起,喧鬨聲慢慢壓低,直至夜深,才漸漸歸於平靜。
石虎最先熬不住,話說一半便歪靠在趙大熊肩頭昏睡過去。趙大熊輕手輕腳將他扶上床,打了個悠長哈欠,倒頭閉眼熟睡。孟小滿蜷縮被窩,臉上還殘留笑意。林書白規整蓋好被褥,將眼鏡摺疊妥當放在床頭。
寢室徹底安靜,隻剩此起彼伏均勻的呼吸聲。
許星獨自坐在床沿,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屋內,亮度遠勝青龍鎮的月色。小鎮的月光裹挾稻田與草木灰氣息,此處卻混著樟樹清苦與遠處桂花淡淡的甜香。
他伸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那隻貼身攜帶的布包。指尖反覆摩挲柔軟布料,內裡硬物抵住掌心,縈繞一絲微弱暖意。父親的叮囑清晰浮現在腦海。
許星壓下心底翻湧的好奇,把布包挪至枕邊,像兒時珍藏糖果一般,妥帖收好。
閉上雙眼,體內那股長久蟄伏的溫熱暖流靜靜流淌,如同沉眠水底的魚,安穩沉寂。許星在心底默默道彆,不知是對體內未醒的異魂,還是遠方青龍鎮獨守老屋的父親。
倦意席捲全身,他很快墜入沉睡。
丙六樓走廊萬籟俱寂,月光鍍亮二〇七室銅製門牌。遠處接引台上,一艘雲梭緩緩升空,朝著雲霧澤的方向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