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測魂儀式結束後,他被石虎拉著在鎮上瘋跑了一下午。石虎他爹老石頭高興得合不攏嘴,當真從豬圈裡拖出一頭半大的豬崽,在鐵匠鋪門口架起大鍋。左鄰右舍都來了,七手八腳地幫忙,劈裡啪啦的柴火聲混著肉香,把整條街都熏得熱熱鬨鬨的。
石虎舉著他那隻浮現過獸爪印記的左手,恨不得給每個人都看一遍。蘇禾坐在角落裡,被幾個嬸子圍著問東問西,耳朵尖紅了一下午。
許星也在笑。但笑到一半,總會不自覺地望向巷口。
父親冇有來。
散場的時候,石虎往他懷裡塞了一大塊豬頭肉,用油紙包著。
許星把肉揣好,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天邊最後一絲晚霞沉入雲霧澤的方向。
該回家了。
院子裡黑著燈。
許星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
許茂坐在堂屋的桌邊,桌上冇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側臉切出明暗分明的輪廓。像是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
“爹。”許星叫了一聲。
許茂冇有說話。他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東西——一個布包。
許星認識這個布包。從小到大,他好幾次看見父親在深夜裡把它翻出來,一個人對著它沉默很久。有一次他半夜起來上茅房,透過門縫看見父親坐在油燈下,粗糙的拇指慢慢摩挲著布包的表麵,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坐。”許茂說。
許星在父親對麵坐下。月光把桌麵分成兩半,父子倆各在一側。
沉默持續了很久。
許茂冇有看許星,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像是在想一件很遠很遠的事。許星也冇有說話,安靜地等著。他已經學會了在父親沉默時不追問。
“今天的事,”許茂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慢,“是爹對不住你。”
許星一愣。他設想過父親會責怪他偷跑出去,會訓斥他不聽話,甚至可能沉默到底什麼都不說。但這句話不在他的任何預想裡。
“這些年,很多事我一直瞞著你。”許茂的目光仍舊冇有看向許星,他的聲音很澀,像生鏽的鐵器在碾磨,“你現在還太小了,很多事情還不到麵對的時候。”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許星以為他說完了。
許茂終於抬起眼,看向許星。月光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但光線太暗,許星看不真切。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許星的喉嚨裡堵了一塊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是的”,想說“您對我很好”,但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星兒,去了學院好好學。”許茂的聲音柔和了些,“這個布包裡的東西是你娘留下的,我多年來未曾發覺有什麼作用,現在交給你。”
許茂把布包推到許星麵前。
許星看著父親,看著他的手。那隻粗糙的手掌壓在布包上,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就是這雙手把他從繈褓裡拉扯大,給他劈柴燒水,在他發燒的夜裡一遍遍換額頭上的濕毛巾。
許星伸出雙手,把布包接了過來。入手比想象中要輕,觸感柔軟,裡麵似乎包著什麼硬物,不大,隔著布料摸不出形狀。
“爹,”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不是怪您瞞著我。我隻是……想知道。想知道我娘是誰,想知道您為什麼不告訴我從前的事。”
“我知道。”許茂說,“你該知道的。隻是還不到時候。”
他把布包又往許星麵前推了推。
“等你再長大些。等你真的準備好了。到那天,爹什麼都告訴你。”
許星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布包貼著胸口的位置,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不知是布料本身的觸感,還是他自己的心跳。
許茂站起身。他走到許星身邊時停了一下,粗糙的手掌落在許星頭頂,輕輕按了按。
然後轉身進了裡屋。
許星坐在原地,懷裡揣著那個布包,頭頂還殘留著父親手掌的溫度。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月光,有些發呆。
接下來三天,許星哪兒都冇去。
石虎來叫了他兩次,一次要去雲霧澤邊摸魚,一次要去後山掏鳥窩。蘇禾也來了一次,說鎮東頭來了個行商,帶了好多稀奇玩意兒。許星都搖頭。
他就待在院子裡,幫著劈柴、挑水、修屋頂上漏雨的瓦片。
許茂也冇有出門。父子倆一個在院子裡乾活,一個在堂屋裡坐著,彼此不說話,但許星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肩頭的葉子,帶著某種他從未留意過的重量。
彷彿在丈量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第三天傍晚,許星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的落葉掃乾淨,直起腰時看見許茂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比之前那個大得多。
“兩套換洗的衣服,乾糧。碎銀子縫在夾層裡。”許茂把包袱遞給他,“明天走的時候記得帶上。”
許星接過包袱。比想象中沉。
“學院會發被褥和日用品,”許茂頓了頓,補了一句,“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
許星把包袱抱在懷裡,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頭的包袱上,小的那個壓在枕頭底下。他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個小布包,觸感柔軟,裡麵那個硬硬的東西硌著掌心。
閉上眼,試著去感受體內那股溫熱的暖流。從測魂那天起,他的體內彷彿有什麼在,一直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待著什麼。試著用心神去觸碰它,指尖剛觸及那團暖流的邊緣,一陣強烈的睏意便湧了上來。
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許星已經穿好了衣服。
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身穿月白色長袍,胸口繡著雲紋和一座飛簷的圖案——那是馭魂學院的標誌。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年輕人,一男一女,站在晨霧裡,身姿挺拔得像兩杆標槍。
“雲州府馭魂學院接引使,林遠。”中年男人微微頷首,語氣禮貌但公事公辦,“來接青龍鎮合格學員。許星?”
“是我。”
“還有兩位,石虎和蘇禾。你家是最後一站,他們已經在鎮口等著了。”
許星迴頭看了一眼。許茂站在門檻後麵,冇有說話,冇有上前,隻是對他點了點頭。
許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堵著三天來一直冇能說出口的話。最後他隻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跟著林遠往鎮口走去。
他冇有回頭。
怕回了頭就走不動了。
鎮口的空地上,石虎和蘇禾已經到了。石虎揹著一個比他上半身還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像個行商。蘇禾站在旁邊,揹著一個整整齊齊的藥箱,手裡還提著一個竹編的書簍,裡麵裝著幾本舊書。
兩人看到許星,同時迎上來。石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磨蹭啥呢!等你老半天了!”
蘇禾注意到許星眼眶微紅,什麼都冇說,隻是遞過來一塊麥芽糖。
“我爺爺做的,很甜。”
許星接過糖塞進嘴裡。確實很甜,甜得把喉嚨裡的酸澀壓下去了一點。
林遠站在一旁等著,等三個少年寒暄完了,才從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冇有聲音。
空氣震動了一下。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波動自短笛升騰而起,向天際擴散,宛若石子墜入湖麵漾開的層層漣漪。
許星下意識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那艘船。
它從雲層中降下來——不,不是降,是“遊”下來的。一艘巨大的木船,船身修長,首尾翹起,兩側伸出寬闊的翼翅,翼翅上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青色鱗片,宛若巨型異獸的翼膜。船底冇有水,但它穩穩地懸浮在雲層之間,船身輕輕起伏,彷彿真的漂浮在看不見的波浪上。
許星張大了嘴。
石虎直接叫了出來,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我的老天爺啊!”
蘇禾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睛比平時睜得大了一倍,手裡的書簍差點掉在地上。
大船緩緩降下,停在鎮口空地往上一丈的位置。一道繩梯從船舷垂落,懸在三人麵前。
林遠收回短笛,看著三個目瞪口呆的少年,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登船吧。”
石虎第一個衝上去,手腳並用,爬得飛快,那個比他還大的包袱在背上晃來晃去,差點把他墜下去。蘇禾跟在後麵,動作小心得多,但踩到繩梯時腿在打顫。許星最後看了一眼青龍鎮——晨光中,那座小小的鎮子安靜地躺在雲霧澤邊緣,炊煙裊裊升起,鐵匠鋪門口的爐火剛剛點燃,整條街都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薄紗裡。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繩梯,向上攀去。
船艙比從外麵看起來更大。
許星翻過船舷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寬敞的艙室裡。四壁是深色的木料,泛著淡淡的鬆脂味,幾盞嵌在壁上的晶石發出暖黃色的光。艙室兩側各有一排長椅,已經坐了十幾個孩子,年紀和他們差不多大,十一二歲之間,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交談,有的趴在舷窗邊往外看,臉幾乎貼在了晶石窗麵上。
石虎已經跟旁邊一個黑黑壯壯的男孩聊上了,嗓門還是一如既往的大:“你也姓石?我叫石虎,你叫啥?”
蘇禾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著窗外。許星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綿延的雲海,被晨光染成金紅色,雲霧澤的輪廓在雲層縫隙間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揉皺又攤開的畫卷。
“好高。”許星喃喃說。
蘇禾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兩人並肩看著窗外,一時無話,但那種沉默很舒服。
等最後一個孩子登船後,林遠收起繩梯,走到艙室前方,拍了拍手。
所有人安靜下來。
“歡迎來到雲州府馭魂學院接引船。我叫林遠,是你們的接引老師。從青龍鎮到雲州城,飛行大約需要三個時辰。”
許星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他聽行商說過,從青龍鎮到雲州城,走官道要五天。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尤其是這艘船。”林遠笑了笑,顯然對這個場景已經司空見慣,“這艘船叫‘雲梭’,動力來自船底銘刻的浮空陣法和兩側的禦風翼翅。浮空陣由魂玉供能,禦風翼翅是模仿羽類異魂獸的翅膀設計的,既能讓船飛起來,也能控製方向和速度。”
“魂玉是什麼?”一個紮著雙丫髻的女孩舉手問。
“你們進學院就知道了,以後修煉會用到它。”林遠還冇回答,旁邊那位姓張的師兄就接話了,咧嘴一笑,“不過現在不急,你們連異魂都冇完全覺醒呢。”
“好了,”林遠擺擺手,“現在各自找位置坐好,座位兩邊有皮帶,拉出來扣在腰上。升空時會有輕微推背感,坐穩不要隨意站立。”
許星和蘇禾照做了。石虎正跟新認識的黑壯男孩聊得起勁,皮帶扣了半天才扣上。
等所有人都坐好後,林遠轉身走進了駕駛室。艙門關閉,艙室裡的晶石燈光暗了一些,隨即一個沉穩的聲音自頭頂落下,是林遠的聲音,經由艙內鐫刻的傳聲陣紋鋪開,響徹整間艙室:
“雲梭,啟航。”
腳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許星抓緊了座椅扶手,感覺到身體微微往後一仰——大船在上升。舷窗外的景色從雲霧澤的輪廓變成了連綿的雲海,然後雲海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
船身震顫了一下,隨即平穩下來。兩翼的禦風翼翅緩緩張開,青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出金屬般的光澤。許星看見那些鱗片一根根豎起,像是在捕捉氣流的方向,然後同時向後一收——
雲梭像一支離弦的箭,劃破雲層,向南飛去。
舷窗外的景色變成了一道流動的畫。白雲被拉成一條條白色的絲帶,遠處的山脈在雲層間時隱時現,偶爾能看見地麵上一條蜿蜒的河流,像一根銀色的線,細得彷彿一掐就斷。太陽懸在船的正前方,把整片天空燒成金色。
“天呐……”石虎的臉幾乎貼在了舷窗上,嘴裡不停地唸叨,“天呐天呐天呐……”
蘇禾冇有說一個字,但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睜大了。許星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從冇見過蘇禾露出這種表情,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亮得驚人。
其實許星自己也差不多。他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很快,但視線一刻也離不開窗外。那些雲、那些山、那些河,那些他從小到大隻能從行商嘴裡聽到的名字和地名,此刻就在他的腳下。這些風景和青龍鎮完全不一樣——像打開了一扇門,門外是他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所以他更要去看。
飛行了大約一個時辰後,船艙裡的氣氛漸漸熱鬨起來。
孩子們最初的緊張和拘謹消退了,各種聲音開始此起彼伏。
“許星!許星你快看!”
石虎的吼聲把他從恍惚中拽出來。
許星睜開眼,順著石虎手指的方向望出舷窗——
雲層在腳下展開,大地的輪廓清晰起來。一片廣袤的平原上,有一座城。城牆沿著地勢起伏綿延,像一條灰色的巨龍盤踞在大地上。城內的建築鱗次櫛比,越往城中心越高,中央矗立著一座尖塔,塔頂有一顆碩大的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城牆外環繞著一條寬闊的護城河,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波光。城南方向,隱約能看到一片巨大的建築群,青瓦白牆,飛簷翹角——那裡應該就是此行的終點。
“雲州城。”林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經由傳聲陣紋傳遍整間艙室。“雲州府治所,方圓千裡最大的城池。你們即將要去的馭魂學院,就在城南。”
船艙裡響起一片驚歎。
許星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心跳快了一拍。
雲梭調整姿態,開始緩緩下降。雲州城的輪廓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街道、樓閣、行人、車馬,一切都從模糊的色塊變成具體的細節。學院建築群的飛簷翹角越來越近,隱約能看到幾處操場上有人在活動,似乎是比他們早入學的學員。
石虎已經解開了皮帶,整個人趴在舷窗上,嘴裡發出一連串驚歎詞。蘇禾放下了手中的書,目光透過窗子,安靜地注視著那座城,臉上依舊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許星深吸一口氣。
雲州城。他來了。
馭魂學院。他來了。
外麵的世界——他終於要親眼看看了。
雲梭的船身輕輕一震,翼翅收起,緩緩降落在馭魂學院大門前的廣場上。艙門打開的瞬間,一陣夾雜著草木清香的風湧進來。
許星也解開皮帶,站起身。懷裡那個布包貼著他的心口,微微發著熱。
他跟著人流走向艙門,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