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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魂戰記 第1章

作者:蕭羿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5 18:21:00

天州,天聖城。

觀星塔高九十九丈,是整個天瀾帝國最高的建築。

塔頂長明燈在夜風裡搖曳,一道孤長的影子,斜斜鋪在蒼老的石磚之上。

蕭羿立在塔頂,俯瞰屬於他的帝國。

他今年四十三歲。那雙曾經令九大家族聞風喪膽的眼眸,依舊銳利如出鞘刀鋒。隻是今夜,鋒利之中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

這片土地,已經在他手中統一十五年。

年輕時的蕭羿本是一個不問俗事的修煉狂人。是旁係百年難遇的天才,也是嫡係手中最鋒利的刀。

十九歲那年,他行至天聖山城外,救下一個瀕死的農家少女。女孩不知從何處尋得一塊測魂碑碎片,想要自行喚醒異魂,被蕭家族人發現,不僅搶走了碎片,還將她打得奄奄一息。蕭羿動了惻隱之心,又意外察覺她天賦駭人,便為她重新找來測魂碑碎片,更是暗中傳授其馭魂法門。秘密終究敗露。

趁蕭羿外出執行任務,長老會以“盜學秘法”的罪名,廢去少女一身經脈,將她丟棄在荒郊。

七日之後蕭羿歸來。

少女早已不見蹤跡。

他踏遍天聖山方圓百裡搜尋,最終隻在她藏身過的山洞,找到了那半塊殘破的測魂碑碎片。蕭羿順著線索追尋三年,一無所獲。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玄黃曆三六五年。

蕭家長老會以慶賀他踏入合魂境巔峰為由設宴。二十四位長老,十二位供奉,三十六人佈下絕殺大陣。他們要廢掉這名旁支子弟。隻因為他天賦太過耀眼,威脅嫡係的權位。

那一晚,蕭家主殿烈火沖天。

絕境之中,蕭羿強行突破神化境。原本的赤鸞神鳥異魂,在鮮血與烈焰裡涅槃,蛻變為三足金烏。

等到黎明降臨,三十六名伏擊者儘數殞命。僥倖活下來的旁係族人跪滿一地。

煊赫數百年的蕭家長老會,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蕭羿站在遍地血泊之中,往事潮水般湧上心頭。十一歲測魂之時,長老看待他如同待一件作物;懷中揣著那半塊冰冷的碑片;他曾經跪在大殿門口磕破額頭,換來一句冰冷的答覆:

“她卑賤的血脈,不配觸碰馭魂之術。”

憑什麼。

憑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有權馭魂,另一些人從出生起就不配?旁係又如何?嫡係又如何!

他活下來了,他變強了,他斬儘敵人。可隻要這套製度留存,就還有無數個蕭家,無數個被廢掉經脈的少女。

唯有連根拔起,方能終止輪迴。

從那一刻起,舊的蕭家死了。

蕭羿不是魯莽的武夫。整整四年,他整頓天州,清洗伺機反撲的嫡係殘餘;將天州山更名天聖城,建起第一座馭魂學院;把蕭家千年秘傳整理成《馭魂基礎綱要》,免費向平民學員開放。

他在天聖州做了一場浩大的試驗。

如果凡人擁有同等修煉資源,能否追上世家子弟?

答案是肯定的。

不止追上。吃過苦的孩子更懂得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遠比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更加堅韌、拚命。

四年光陰,天聖州煥然一新。曾經被門閥視作螻蟻的尋常百姓,終於誕生出屬於自己的馭魂師。

玄黃曆三六九年秋。

蕭羿向剩餘八大家族遞出戰書。

文字簡短乾脆:解散私軍,交出領地,接受統一改製。不從,則開戰。

八大家族第一反應是錯愕,而後是嘲弄。

一個蕭家旁支出身的後生,不知用何手段奪了本家的主位,竟妄想獨力對抗八大世家?簡直癡人說夢。

青鸞原許家最先給出答覆。家主當著使者的麵撕碎戰書,大笑留下一句話:

“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待我擒了他,正好給孫兒當個牽馬奴。”

玄黃曆三六九年十月。

許家聯合農伯穀白家、黎河蠻家,三家聯軍五萬,揮師向天聖州進發。

蕭羿親率三千親衛迎敵。

三千,對陣五萬。

決戰之地,落日坡。

許家家主坐鎮中軍戰車,遙遙望著單薄的三千陣列,笑意不曾消散。他甚至命人搬來座椅,打算悠閒觀賞一場碾壓之戰。

然後,金烏升起來了。

通體覆滿熾烈金焰的三足神鳥,雙翅舒展,遮蔽半邊天幕。長鳴轟鳴,如同千鐘齊震。蕭羿立於鳥背之上,自高空俯瞰大地,輕輕抬手。

金烏吐出一道本源神火。

那不是凡俗之火,是神化境強者的法則之力。烈焰席捲而過,許家家主連同戰車,連同來不及消散的笑容與慘叫,儘數化為飛灰。

白家老祖祭出最強防禦異魂,號稱能硬抗數位合魂境全力一擊的白玉龜甲盾,在金烏之火下,三息之內崩碎。蠻家以悍勇聞名的戰狂族長,甚至冇能靠近蕭羿百丈之內。

僅僅一刻鐘,五萬聯軍全線崩潰。三家家主,兩死一降。

訊息傳開,天下震動。

剩下五大家族終於警醒。楚焚林項家牽頭,聯合明海江家、洛川崖秦家、雲霧澤沈家、寒蟬湖武家,傾舉族之力應戰。他們集結全部高階戰力,妄圖以數量優勢耗死蕭羿一人。

一百二十四位合魂境強者。

除去覆滅的許、白兩家老祖,這幾乎是八大家族千年積攢的全部底蘊。放在任何時代,都是足以傾覆天下的力量。任憑蕭羿再強,終究隻有一人。

玄黃曆三七零年三月。

天州平原大決戰。

那一日天光刺眼。

不是晴空萬裡,是蕭羿將金烏懸於中天。

史官窮儘筆墨,依舊難以描摹那場大戰。最終隻留下一句話:

焚天煮海,一擊而決。

一百二十四名合魂境強者,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在本源金火之中化為灰燼。數十裡大地烙下焦黑痕跡,自此寸草不生。

這一戰之後,再無大規模反抗。

八大家族脊梁折斷,殘餘勢力俯首納土。

玄黃曆三七零年秋,蕭羿登基,定國號天瀾。延續千年的九大家族割據時代正式落幕。

可蕭羿清楚,武力統一遠遠不夠。

門閥能夠屹立千年,根源就在於馭魂之術被血脈壟斷。凡人與馭魂師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就是壓迫的源頭。

千年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可能一朝根除。整整五年,他一點點壓服世家殘餘。刺殺、叛亂、陽奉陰違從未停止。青州馭魂學院開學前夜,校舍被人縱火焚為白地。第二日黃昏,蕭羿親自降臨青州,將幕後主犯懸於廢墟之上。自此,再無人敢明麵上阻礙學院改革。

他曾經一個月連下三道詔令,逼迫州府落實測魂製度。投降的世家表麵恭順,暗地裡百般阻撓平民孩童入學。

蕭羿一個個拔除。

玄黃曆三七五年,蕭羿頒佈《馭魂詔》。天聖城設立馭魂師總部,皇家學府落成。此後五年,九大州府陸續興建馭魂學院。不論貴賤出身,隻要天賦達標,皆可入學修行。

同年,《測魂令》頒行天下。

十至十二歲孩童,每年必須於戶籍地參與測魂。儀式由帝國馭魂師總部主持,國庫承擔全部開銷。任何個人與勢力阻撓測魂,按叛國論處。

自登基立國,轉眼十五年過去。

皇家學府第一批畢業生走出校門,奔赴各州學院執教。帝國根基,纔算真正紮穩。

但蕭羿明白,戰爭遠未結束。

虛空裂隙出現的頻率一年高過一年。每一次裂隙張開,狂躁的異魂獸便湧入人間。他隱約察覺,裂隙的另一端,蟄伏著某種難以想象的恐怖存在。

夜風愈發凜冽。

遠處南城門衝出一匹快馬。驛差高舉暗紅色傳訊玉簡,於夜色裡飛馳,拖著一道微弱流光。

蕭羿微微眯眼,轉身,緩步走下觀星塔。

玄黃曆三八零年,春。

雲州府,青龍鎮。

小鎮蜷縮在雲霧澤邊緣,偏僻得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兩條土路在鎮心交叉,十幾間店鋪擠在路口。鐵匠鋪門口的老黃狗常年趴在原地打盹。

隻是今天,老黃狗被趕開了。鎮中心廣場人山人海,熱鬨勝過新年。

長桌拚接成高台。三名月白長袍的馭魂師調試半人高的墨黑色測魂碑。碑身淡金紋路緩緩流轉,如同活著。他們是雲州學院派下的考官,每年三月奔走各鄉鎮,為適齡孩童測魂。

台下孩童排成數列。有人緊張攥緊衣角,有人好奇張望,一個胖男孩死死抱住母親大腿,哭出透亮的鼻涕泡。

人群外圍,三個粗布短衫少年並肩而立。

居中的許星個子最高,眉目清瘦安靜,一雙黑眸澄澈深沉,今年十一歲。

左側石虎虎頭虎腦,肩寬膀圓,黝黑小臂露在捲起的袖子外麵,鐵匠老石頭的兒子。

右側蘇禾單薄白皙,細長眼眸總是半眯,藥鋪老蘇頭的孫子。

三人從小廝混在一起。偷摘過老孫頭的棗果,捱過許茂的掃帚,無數次在雲霧澤灘頭摔得滿身泥濘。

“許星,”石虎胳膊肘撞了撞他,“你猜我今天能覺醒不?昨晚我夢見一頭赤焰雄獅,個頭比房子還大!”

“去年你做夢是狼。”蘇禾淡淡開口。

“去年歸去年!今年不一樣!”石虎漲紅了脖子,“去年我才十歲!十一歲正當年!我爹說好飯不怕晚!”

蘇禾唇角淺淺一彎,不再接話。

許星聽著兩人拌嘴,卻笑不出來。

他是偷偷跑出來的。

家裡,父親應當已經發現他不見了。

許星低頭看著鞋邊磨破的布鞋。昨夜晚飯,他隨口提起次日測魂。父親筷子一頓,一句話砸下來,讓他愣住。

“你不用去。”

鎮上哪一戶家長不盼孩子覺醒?石虎父親年年催著兒子測魂,去年失敗之後悶頭喝酒到深夜。唯獨自己父親,說出這樣的話。

“為什麼?”許星追問。

許茂冇有解釋,隻重複一遍。

“你不用去。”

說完收拾碗筷,不再言語。

那一晚許星徹夜難眠。天未亮就爬起身,輕手輕腳繞開父親臥房,推開院門奔往鎮口。蘇禾早已等候在自家門口,是昨夜悄悄約好;石虎起得更早,被父親從被窩拽出來,睡眼惺忪地等在路口。

現在,他站在這裡。測魂,近在眼前。

許星深吸一口氣壓下不安。不能讓夥伴看出慌張。來都來了,一塊石碑,又不能吃人。

他望向高台那尊漆黑石碑。從小到大聽大人說了無數次:手掌貼上,亮即是有天賦,暗即是平庸。覺醒便能進入馭魂學院,離開青龍鎮,去往州府,去往天聖城,去往那些隻存在於行商故事裡的遠方。

他很想出去看一看。

這個念頭,自幼年就在心底生根。青龍鎮太小,小到閉著眼便能走完。他想知道雲霧澤對岸是什麼,想親眼看一看雲州府高聳的城牆,想知道馭魂師是不是真的能夠淩空飛行。

唯獨父親,從來不願談論外界。每一次發問,都隻換來沉默,一句輕飄飄的:

“成為馭魂師並不是好事。”

許星心底一直有一種感覺——父親,隱瞞著巨大的秘密。

“下一個——許星!”

考官的聲音劃破喧鬨。

石虎重重一掌拍在他後背,力道讓許星踉蹌半步。

“快上去!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青龍鎮的天才!”

“剛剛你還說自己是天才。”蘇禾吐槽。

“都是!咱們三個都是!”

許星定住心神,走出人群。晨光自雲霧澤斜灑而下,給他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鍍上一層淺金。

他踏上高台。居中的中年考官掃過他洗舊的衣衫,目光短暫停留,抬手示意石碑。

“左手放上去,靜心凝神,不必緊張。”

許星點頭,緩緩伸出左手。

指尖距離碑麵隻剩三寸。

“許星!”

低沉急促的吼聲,從人群後方炸開。

許星的手驟然停在半空。他回頭。

許茂撥開人群大步奔來。胸膛劇烈起伏,顯然一路狂奔。那張素來沉靜的臉上,浮起許星從未見過的焦灼。

“把手放下。”許茂聲音沉得如同磐石,“跟我回家。”

廣場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全部彙聚過來。

中年考官眉頭緊蹙:“這位家長,測魂儀式受帝國律法保護,任何人不得阻攔。請退後。”

許茂紋絲不動。

他越過考官,死死盯住許星的雙眼。就在這一刻,無形的暗流自他周身無聲漾開。三名考官神色同時一變。居中考官右手悄悄按向腰間玉牌。

“跟我回家。”他再說一次。

許星望著父親。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懸在半空的手微微顫抖。

“爹。”少年的聲音意外平靜,“我想測。”

許茂下頜繃緊。嘴唇翕動,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隻擠出一句:

“你不懂。”

“那您告訴我。”積壓十一年的疑問衝破枷鎖,許星聲音微微發顫,“我娘是誰?為什麼彆人都有母親,唯獨我冇有?為什麼全鎮孩子都能測魂,偏偏我不行?您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他硬生生刹住話頭。再往下,眼淚就要當眾落下來。

“憑什麼?”

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消散,卻撕開寂靜。

許茂瞳孔猛地收縮。左手下意識攥緊,寬大衣袖之下,手腕那道猙獰舊疤隱隱發燙。

考官語氣加重:“我最後提醒一次,禁止阻撓測魂。違抗律法——”

不等考官說完,許星把委屈、賭氣、長久的渴望,甚至一絲隱秘的叛逆,全部壓進左臂。他轉過身,掌心狠狠貼上冰涼的碑麵。

許茂伸出的手僵停在空中。晨光之下,臉色刹那慘白。

碑身淡金紋路瘋狂流轉。一縷溫熱順著掌心,沿著經脈向上蔓延。

緊接著,如沉墜海淵的暗金色光芒轟然迸發。

層層疊疊虛幻鱗甲浮現在手背,細密如珠,色澤幽深。

測魂碑劇烈震顫。哢嚓一聲,裂紋自掌心接觸點向上延伸,橫貫整塊石碑。金色符文瘋狂閃爍,彷彿石碑正在哀鳴。

三名考官同時起身。中年考官死死盯著許星手背,嘴唇顫抖。

“鱗類印記……甲等天賦!”

他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旁邊一名考官立刻取出暗紅色傳訊玉簡,當場捏碎。幾乎同一瞬間,高台記錄測魂的留影石碑亮起符文,一道資訊流破空而出,飛速傳向南方州府。

廣場徹底炸開。

石虎一躍而起,狠狠拍在蘇禾肩頭:“甲等!我兄弟是甲等天賦!”蘇禾被撞得一晃,顧不上疼痛,嘴角抑製不住上揚。

許星站在高台之上,低頭凝視手背。暗金鱗影緩緩消散,暖流依舊遊走在經脈深處,好似沉睡在血液裡的大魚,輕輕擺了擺尾。

他下意識回頭,搜尋人群裡父親的身影。

許茂靜靜立在原地。冇有驕傲,冇有歡喜。隻有一團複雜難言的情緒,混雜著深重的擔憂,與壓抑多年的悲傷。

然後,許茂轉身,默然離開。長長的背影,融在晨光之中。

許星想要追上去問清楚。石虎已經衝上高台,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大聲歡呼。許星被勒得喘不過氣,視線依舊追逐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

測魂繼續進行。

石虎一巴掌拍落測魂碑,黃褐色光芒騰起,獸爪虛影浮現在手背——獸類,丙等天賦。他高舉左手,恨不得向全鎮炫耀。

緊隨其後,蘇禾貼上石碑。淡青流光一閃,虛幻羽翅在手背明滅——羽類,丙等天賦。他平靜下台,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內心洶湧的激動。

三個少年並肩站在廣場中央。

“咱們三個,都是馭魂師了!”石虎一手攬住一人肩膀,“以後一起進學院,闖蕩天下!將來咱們一起去天聖城,看一看幾十丈高的城牆!”

蘇禾難得冇有反駁,輕輕點頭。

許星也淺淺笑了笑。可那一道沉默離去的背影,沉甸甸壓在心口。

父親,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冇有人給他答案。

許家簡陋木屋之中。

許茂拉開櫃子最底層抽屜,從舊衣物之下取出布包。布包打開,一枚金色鱗片靜靜躺在掌心。十一年歲月過去,它始終沉寂。此刻,鱗片微微發光,像是感應到遙遠的迴響。

許茂閉上眼睛,用力攥緊鱗片。指節發白。舊疤被鱗片邊緣硌得刺痛。

窗外飄來廣場沸騰的喧囂,歡呼、叫喊、維持秩序的嗬斥,一波一波如同潮水。

他就那樣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攥著發光的金鱗,肩膀微微發抖。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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