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學府有條規矩:每個學員畢業前,必須完成一定份額的學府任務,否則將會影響結業。
許星最近接了個新任務:邊境村莊空間裂隙調查,地點:蒼梧縣,推薦修為虛丹境以上,建議空間係或感知係學員優先。可組隊。
蘇禾有自己的事情做,所以許星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隊友,隻得自己前往。
他獨自辦好出城文書,登上了前往西北邊境的雲梭。
許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座椅扶手上有銅釦,他將安全繩釦好,後背微微陷進椅背。剛坐穩,艙尾的小門被推開,一個穿深灰製服的船務員端著木盤經過,挨個檢查安全繩。盤子裡放著幾杯顏色可疑的涼茶,冇人伸手去拿。
許星冇要茶,側過頭看窗外。地麵的雲州學院已經看不見了,隻剩青灰色的山脊在薄雲裡時隱時現。船身輕輕一顫,浮空陣紋嗡地一聲亮起,整艘雲梭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離地麵。
想起上次的劫船事件,他下意識掃了一眼船艙。
艙尾,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圍成一小堆,中間鋪了塊布,上麵散著幾個骰子。動靜不大,但骰子每次落下,總有人低低罵一聲。其中一個人輸了錢,把腳邊的麻布袋摟得更緊了些,裡麵鼓鼓囊囊,大約是貨物。
不知是上次的劫船影響還是邊境的雲梭本就如此,前排多了兩個軍士。他們靠著座椅閉目養神。一個抱刀,一個腿邊擱著個灰布包裹。兩人呼吸極穩,胸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顯然不是普通士兵。許星多看了抱刀那人一眼,對方眼皮動了動,許星立刻把視線移回窗外。
過道另一側,一位老先生正捧著本線裝書看。書頁黃得厲害,封麵翹了角,上麵的字許星看不懂。老先生腳邊放著一隻舊木藥箱,箱角包著銅皮,已經被磨得光亮。他翻頁的動作極慢,像在嚼字。
再往前,一個年輕婦人摟著個三四歲的小丫頭。小丫頭趴在母親膝上,小手抓著窗框,鼻尖貼在晶片上,一會兒說“雲像白饅頭”,一會兒說“地上的河像麪條”。她母親輕輕拍她的背,冇有應聲,大約是倦了。
艙裡一切正常。
許星收回目光,左手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上的印記處。
“雲像白饅頭……”那小丫頭又嘟囔了一句,聲音又輕又軟,像一粒小石子掉進夢裡。
許星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青龍鎮時,石虎第一次看見雲梭從鎮子上空飛過,追著跑了半條街,摔進路邊的泥坑裡,爬起來還在揮手。那天蘇禾也在,三個人仰著脖子看了好久,後來被許茂一人一個腦瓜崩趕回家。
艙尾的骰子又滾了起來,一個行商壓著嗓子喊:“開!開大!”另一個急著去捂他的嘴,指指前排閉目養神的軍士。幾人頓時安靜下來,互相使眼色。
許星冇忍住,嘴角彎了彎。
船身忽然顛了一下。舷窗外白茫茫一片,雲層濃得化不開。許星後頸一緊,那種在雲梭上獨有的、被無數細密空間紋路包裹的輕微暈眩感漫上來。他閉上眼,放任感知像薄霧一樣散開,觸碰到艙壁上的浮空陣紋。陣紋運轉平穩,像水流過光滑的石麵,冇有一絲紊亂。
他略微安心。
這趟去蒼梧縣,任務簡報上寫得清楚:村莊後山出現時空裂隙,數日前有村民被襲,異魂獸尚未形成大規模獸潮,但邊境駐軍已經不敢貿然行動,於是向學府求援。
他側頭望向窗外。雲層稀薄了些,遠遠能看見一道青黑色山脈橫亙在天際,像一條伏在大地上的脊骨。
雲梭降落在邊境小城青石驛,許星在驛站換了通行令牌,又雇了輛驢車,繼續往西北走。
蒼梧縣在山裡,官道隻通到半山腰。驢車顛得厲害,木輪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了一路。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聽說許星要去蒼梧縣,從後視鏡裡反覆打量他,最後冇忍住,說:“後生,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前些日子山裡頭有東西跑出來,咬死了不少牲口,還有人說看見怪物。”
許星問:“什麼樣的怪物?”
老漢把鞭子一甩,“有人說是狼,又有人說是比人還高的黑影子。反正現在外村的人都不敢往那邊去了。”
許星冇說話,手在袖子裡摸了摸任務卷軸。
到了蒼梧縣村口,已經過午。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泥牆青瓦,依山而建。村口一棵老槐樹,葉子蔫黃,樹下坐著兩個上了年紀的老漢,看見許星這個生麵孔,眼睛直勾勾地追著他看。
許星沿著村道往裡走,找到了臨時駐點。那是村中最大的院子,原是裡長家,如今被十幾個邊境軍士征用了。院門半掩,一個穿灰綠軍服的什長坐在門檻上擦刀,刀背在袖口上蹭得鋥亮。
許星出示學府令牌。什長站起來,上下打量他一眼,眉頭擰了一下:“就你一個人?學府不是說要派人來查空間裂隙,怎麼隻來了個毛頭小子?”
許星冇動氣:“任務上寫的是虛丹境以上,我來足夠了。”
什長還想說什麼,院裡走出一個高個男人,冇穿甲冑,一身黑色短打,臉上一道舊疤從左眉劃到顴骨。他掃了許星一眼,對什長擺擺手:“讓他進來。”
高個男人叫周悍,是這隊駐軍的隊長。他把許星帶進堂屋,桌上攤著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上麵用炭筆圈出了幾個位置。
“蒼梧縣的後山,從十天前開始不安穩。”周悍指著地圖上一處用紅筆畫的圈,“先是打獵的老宋頭,進山之後冇回來。家裡人找了兩天,隻在溝裡撿到一隻鞋。之後他家的狗瘋了,見人就咬,被我們處理了。”
許星看著地圖,問:“裂隙在哪裡?”
“再往上,後山半山腰。我們的人隻敢在外圍看,冇進去過。”周悍說,“那玩意兒不大,巴掌寬的一條黑縫,可人一靠近,耳邊就像有東西在叫。我手下一個兄弟走近了十步,回來就發了三天燒,現在還躺在裡屋。”
許星抬頭:“帶我去看看。”
周悍冇再反對,叫了四個軍士跟上。什長走在最前麵,許星和周悍並排。一行人出了村,沿著一條上山的土路走。越往上,草木越茂密,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腐味。許星把感知鋪出去,周圍的樹木、石頭、鳥叫都在他意識裡清晰起來。
半山腰一片鬆林邊緣,周悍停下腳步,用刀鞘撥開一叢灌木。許星看見那道裂隙懸在離地三尺的地方,確實隻有巴掌寬,像有人用刀在空氣裡割了一道口子。裂隙邊緣有極細的黑氣湧動,附近的草葉已經枯捲髮黑。
許星心頭一凜。他還冇走近,就感覺到那裂隙像一根紮在天地間的刺,周圍的空氣都朝它微微塌陷。
“就是這玩意兒。”周悍咬著菸鬥冇點,盯著那道黑縫,“那幫當差的讓我們彆動,說等學府的人來。”
許星點頭:“你們退後。”
他獨自往前走。每靠近一步,耳邊的確隱約響起一種極輕極細的呢喃,聽不真切,卻讓人後頸發麻。許星運起呼吸法,左掌溫度緩緩升高,暗金色的光從指縫漏出一點。他停在裂隙五步之外,閉上眼。
感知全開。
那道裂隙在他意識中驟然放大。黑縫之後不是虛空,而是無數層被硬生生撕開又揉皺的空間,像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破布。無數細如蛛絲的空間裂痕從主裂隙向外蔓延,有些已經伸到了十幾丈外的樹根下。
更讓他心驚的是,裂隙深處,有一道極微弱的呼吸。
一吸一吐,緩慢而沉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睡在裡麵。
許星猛地睜開眼。
周悍似乎察覺到什麼,厲聲問:“怎麼樣?”
許星盯著那道裂隙,呼吸有些發緊:“你們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話音剛落,裂隙忽然一縮一漲,像一張嘴猛地吸了一口氣。四周草木無風自動,鬆針如雨落下。許星急退數步,左手虛按,暗金色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膜。四個軍士也拔出刀來,一臉驚駭。
但那道裂隙冇有進一步異動,像隻是翻了個身,又安靜下來。
許星慢慢放下手,後背已經汗濕了一片。
周悍臉色鐵青:“以前從冇這樣過。”
許星盯著那道黑縫,沉默幾秒,說:“有隻很強大的異魂獸,它堵在裂隙口睡覺。”
“那怎麼辦?”周悍問。
許星想了想,說:“我需要佈置一個封鎖陣,先穩住這裡,防止它被驚擾。然後傳訊回學府,請求增援。”
周悍點頭:“聽你的。”
許星從袖中取出幾塊刻著符文的木牌,繞裂隙數步範圍內按方位插下,又取出一根銀線,在木牌之間飛快纏繞。那是沈淵給他的空間封鎖小陣,本用於臨時穩定空間波動,眼下正好派上用場。
銀線繃緊的瞬間,許星輕喝一聲,左手拍在陣中。暗金光芒湧向木牌,整個封鎖陣亮起。裂隙散逸出的黑氣明顯一滯,四周那若有若無的呢喃聲也弱了下去。
許星鬆了口氣,站起身,正要說什麼,忽然覺得左掌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手背上那枚鱗片印記不知何時亮了起來,發出極淡的暗金色光。
而裂隙深處,那道原本規律而緩慢的呼吸聲,驟然停了一拍。
然後,一個又低又沉、幾乎不像活物的聲音,貼著許星的耳膜響了起來:
“龍……族……”
許星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抬頭,四周的軍士卻毫無反應。隻有他一個人,聽見了那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