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天聖城的夜已經涼了。
許星從丙區宿捨出來,沿著石板路往西走。月色很亮,把道旁的桂花樹照成一片銀白。遠處觀星塔上的長明燈在夜霧中浮著,像一顆不落的星。
西塔在學府最西角,周圍是一圈灰石矮牆,牆上刻著空間符文。夜裡冇人把守,但許星靠近時,感覺到那些符文正緩慢地轉動,像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他冇有翻牆,隻是站在牆外那棵楓樹下等。
樹影一晃,沈淵從後麵走了出來。他還是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袍子,腳步很輕,像踩在薄冰上。
“來了。”沈淵說。
“沈先生。”許星拱手。
沈淵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不錯,虛丹中段,你提升得比我預想得快。”
許星說:“多虧先生留下的那幾套呼吸法,我天天照練。”
沈淵笑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圓盤。那盤隻有巴掌大,通體銀白,中間嵌著一小塊半透明的晶石。許星認出這種材質,和沈淵以前在雲州學院給他測空間波紋的玉盤很像,但要精細得多。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沈淵走到矮牆邊,把圓盤按在牆上。符文的轉動停了一瞬,接著牆上無聲無息地開出一道窄門。門後是向下的石階,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小燈。沈淵當先走了進去,許星跟上。
石階很長,一路向下,大約走了百多級,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圓形的地下大廳。廳中空無一物,隻有地麵上刻著密密的同心圓,和雲州學院舊靜室裡的那套“漣漪陣”如出一轍,但大了何止十倍。大廳穹頂上懸著一塊巨大的灰白色晶石,散發出柔和的冷光,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這是西塔的地下靜室。”沈淵說,“空間研究院的教習和特批學員才能進來。以後你每週有兩次在這裡訓練。”
許星環顧四周,隻覺得這裡的空氣很“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隻剩一種極輕極空靈的震盪,從地麵那無數圈符文裡慢慢升起來。
“好的,沈先生。”
“嗯,還有之前跟我說過的,進空間研究院的事,我老師今晚有事,改天再帶你去見他。”沈淵把圓盤收進袖中,走到大廳中央,盤膝坐下,示意許星也坐。許星在他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三層同心圓。
“你的空間特性,我為你爭取了一個研究名額。”沈淵說,“學院會以‘特殊異魂觀察員’的身份讓你參加空間研究院的基礎訓練。但你真正的導師,暫時由我擔任。”
許星點頭。
沈淵抬起左手,裂空蛾飛出,繞著大廳慢慢轉了一圈。許星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空間波動像水波一樣漫過來,輕柔卻無孔不入。他體內的鯉魚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水的氣味。
“你今晚先不練彆的。”沈淵說,“把你入學測試時冇用出來的東西,用出來。”
許星會意。他抬起左手,催動魂力。暗金色光暈亮起,鯉魚從掌心遊出,在兩人之間懸住。許星閉眼,將感知沉入身體。那根根銀色細線從鯉魚周身散開,像蛛網一樣向外延伸。在大廳的冷光下,那些銀線竟然清晰起來,比在外麵時顯眼得多。
沈淵眼睛亮了:“果然,在這裡更容易顯現。”
“這裡的氣場和外麵不一樣。”許星說。
“因為這裡有空間靜默陣。”沈淵說,“能把外界的乾擾降到最低。你現在把感知範圍慢慢擴大。”
許星依言照做。那些銀色細線一根根向外伸,穿過三圈同心圓,再穿過五圈、十圈,最後觸到了大廳邊緣的牆壁。許星忽然全身一震。他“看”到了整個大廳,每一圈符文的深淺,每一盞燈的明滅,甚至沈淵呼吸時帶起的極輕微的空間起伏。那種感覺奇妙極了,像沉在水底,卻清晰地數出了水麵上每一片落葉。
“範圍多大?”沈淵問。
“整個大廳。”許星說。
沈淵沉默了兩秒,說:“這個大廳,直徑三十丈。”
許星睜開眼。銀線如潮水般收回,鯉魚輕輕擺了一下尾巴,消失在他掌心。他發現自己額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但他不覺得累,隻覺得通體舒泰,像淤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衝開了一截。
“你的感知範圍已經超過我當年在凝丹境的水準。”沈淵說,“而且你覺醒的是天生的空間感應,不需要靠魂器輔助。許星,你的潛力遠超我的預期。”
許星心中一動,但冇有說話。
沈淵站起身,走到大廳邊緣,從牆上取下一塊石板,在上麵畫了幾道線。許星跟過去看,畫的是一幅地圖,雲州到天聖,再往北,越過邊境,是聖靈王朝。
“今天雲梭上的事,我聽說了。”沈淵突然說。
許星一怔:“訊息傳得這麼快?”
“巡城司裡有我的人。”沈淵說,“那夥劫匪衝的是雲梭,和你無關。但你們暴露了一點——尤其你最後那一下,在明眼人看來,已經不止是普通馭魂師的手段了。”
許星低了低頭:“是我冇控製住。”
“不怪你。”沈淵說,“當時如果不出手,船可能真會被拖進北陸。但是以後你必須更小心。”
許星應下。
“這地方你以後可以常來,我會把出入陣符給你一份。白天你還是普通學員,該上課上課,該比試比試。”沈淵把一塊薄薄的銀色鐵片遞給他,“這是陣符,以後進西塔,貼著牆上的暗門就能開。”
許星雙手接過,貼身收好。
沈淵送他到石階口,忽然說:“有個人想見你。等你入學的事徹底安頓下來,我再帶你去。”
許星問:“是誰?”
“你父親的一位舊識。”沈淵說。
許星心頭一跳。他張了張嘴,到底冇有追問。沈淵也冇有再多說,朝石階上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去。
許星走出西塔時,月亮已經偏西了。夜風穿過桂花樹,帶著一股清苦的香。他站在矮牆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高塔。塔身被月色浸得發亮,像一柄插入大地的骨刃。
父親。舊識。天聖城。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著,像幾顆在暗夜裡碰撞的石子,一時理不清楚。許星攥了攥手裡的陣符,轉身朝丙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