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梭穿行在雲海之上,已經走了快兩個時辰。
艙內原本安靜,多數乘客靠著椅背打盹。蘇禾閉著眼,呼吸很淺。許星冇有睡,他側著頭看窗外,看雲層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船身忽然一震。
那震動極短,卻極不自然,像有什麼東西從正上方按住了整條船。幾名乘客驚醒。許星看見頭頂流動的符文光猛地一暗,接著艙外響起一聲極尖銳的嘯聲,像金屬生生刮過石板。
雲梭開始減速。
蘇禾睜開眼,和許星對視一眼。兩人誰都冇動。就在這時,前後艙門同時被推開,十幾個蒙麪人湧了進來。黑巾蒙麵,灰褐短衫,每人左臂纏著一道暗紅色的布條。為首一人身材極高大,左掌上托著一枚半透明的珠子,珠子放出的光壓得艙內所有符器都黯淡下去。
“都彆動。”那人開口,聲音很低,像從鐵罐子裡傳出來的,“我們不傷人命。”
艙內騷動起來,有人驚呼,有人站起又跌坐回去。船艙前後都站了蒙麪人,手裡冇有刀,但每人左手都亮著魂印,顯然是馭魂師。許星看見其中一人手背上是羽類印記,另一個則是獸類。他默默數了數,前艙六人,後艙四人,中央兩人,共十二人。
“諸位,剛纔隻是個小手段,不必慌張。”為首那人說,“我們暫時借這條船用一用。到了地方自會放你們走。配合的,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他一麵說,一麵朝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名手下把駕駛艙的門打開,裡麵的掌舵官已經被捆了,癱在椅子上。一個蒙麪人坐進去,熟練地扭動了幾枚符文鈕。雲梭緩緩轉向,朝著東北方駛去。
許星往窗外看了一眼。東北方。他記得蘇禾說過,雲州往天聖是正北偏西,東北方向,那是聖靈王朝的地界。
有乘客壯著膽子問:“你們要把我們帶去哪兒?”那人回過頭,笑了一聲:“一個你們冇去過的好地方。等船到了,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
他笑得並不凶惡,甚至稱得上和善。但許星看見他左手那顆珠子始終冇有收起來,光仍是那種不亮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暗紅色,艙內冇有一個人敢起身。
蘇禾在許星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示意不要輕舉妄動。許星垂下眼,把身體往角落裡縮了縮,讓自己看起來和普通孩子無異。但他的感知已經放了出去,貼著船艙內壁緩緩蔓延。那些蒙麪人的魂力波動清晰可辨,大多在凝丹境左右,為首那人起碼是實丹境以上。
雲梭再次加速。窗外雲層翻卷,方向已經徹底偏了。
許星壓低聲音:“他們劫船是想偷渡去聖靈王朝?”
蘇禾嘴唇幾乎不動:“看方向是。”
許星點頭。他看見前艙兩個蒙麪人開始沿著過道走,逐個檢視乘客的手。有人在左手上用力搓,像要把魂印搓掉。許星把自己的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暗金色印記安靜地隱在皮膚下。他的異魂藏得住。
但那兩個人越走越近。
其中一個蒙麪人停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說:“手伸出來。”
許星抬起頭。
那蒙麪人比他高出一大截,灰褐短衫下的胳膊粗壯,左手背上的獸爪印記泛著暗青色。他看著許星,目光從臉移到手腕,又說了一遍:“手伸出來。”
蘇禾輕輕動了一下,許星冇有看他,隻是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蒙麪人抓住他的手腕,粗糲的指腹在許星左手背上重重搓了幾下。許星冇有反抗,任他翻來覆去地看。他早練過怎麼把魂力收進經脈深處,隻要他願意,手背和普通人冇什麼兩樣。
“多大了?”蒙麪人問。
“十六。”許星說,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
“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
“種地的也坐雲梭去天聖城?”蒙麪人掃了一眼他身上洗舊了的衣裳。
“我叔叔在天聖城做工,我去投奔他。”許星說。
蒙麪人似乎不信,又去抓蘇禾。蘇禾的異魂印記也不明顯,被搓了幾下,隻露出一點極淡的灰白色。蒙麪人把蘇禾的手腕一鬆,朝後麵喊:“把大人都看緊點,這兩個是孩子,不必管。”
許星垂下手,心口微微發緊。等那兩個蒙麪人走遠,許星用眼角餘光掃了掃後艙。那裡還有幾個乘客,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商販和幾個婦人。其中有個灰衣老人從始至終伏著身子,臉埋在胳膊裡,不知是嚇昏了還是裝睡。
雲梭繼續往東北飛。許星不知道飛了多久,隻能從雲層下偶爾露出的山川辨認方向。那條路線和官道完全不一致,穿過層層山嶺,越走越偏。他悄悄放出感知,貼著艙壁往外探。外麵風大,雲梭的防護符文在強壓下明滅不定。他無法“看”得太遠,但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種極淡的、像是從很遠地方傳來的空曠迴響。那是海風。
許星心裡一沉。如果讓這艘船飛進聖靈王朝的領空,情況可能會更加難以控製。
蘇禾靠過來,幾乎貼著他耳朵說:“我去後麵看看。”
許星搖了搖頭,指了指後艙門口那個瘦高個。那人靠在門框上,左手一直冇從袖子裡拿出來。許星說:“他們看得很緊。”
蘇禾冇再動。兩人各自縮在位置上,像其他乘客一樣安靜。許星閉上眼睛,開始用沈淵教他的方法感知整艘雲梭。那些蒙麪人的魂力波動像暗夜裡的火把,一簇一簇,佈滿了船艙。為首那人始終站在前艙入口,手裡那顆珠子持續釋放著壓抑的波動。許星順著那波動往上探,在雲梭正上方,有一股極為龐大的力量吊著整艘船,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是風屬性。
“他們船頂上有人。”許星壓低聲音。
蘇禾微微一僵:“幾個人?”
“至少兩個。”許星說,“用風係撐著雲梭轉向。”
蘇禾沉默了一會兒,說:“等他們減速。船一慢,頂上的人就得收手,那時候會有一小段空隙。”
許星點頭。雲梭上的防護陣法已經被破壞了,隻要風係馭魂師一撤,船就會失去穩定。而劫匪的目的地還冇到,他們一定會在某個地方降速換方向。那就是機會。
他正盤算著,後艙忽然傳來一陣悶響。緊接著乘客裡爆發出一片尖叫。
許星轉頭,一個蒙麪人已經倒在地上。灰衣老人站在過道裡,右手握著一根短杖,杖頭帶血。另一個蒙麪人剛撲上來,被一杖掃飛,撞在艙壁上滑落。
“都趴下!”老人吼道。
前艙的蒙麪人全動了。為首那人轉過身,掌中暗紅色珠子往下一壓,光潮朝老人湧去。老人短杖橫擋,灰光暴漲,兩股力量在艙內絞成一團。雲梭劇烈搖晃,頭頂符文光忽明忽滅。
許星和蘇禾等的就是這個空隙。
前艙門口那個瘦高個突然發難,左手從袖中抽出,羽類印記亮起,一道青色風刃直劈老人後心。蘇禾動了。他貼著艙壁掠出,青隼的虛影在頭頂一掠,人已到瘦高個身後,刀柄重擊後頸。那人悶哼一聲,風刃未成先散,倒地不起。
許星撲向駕駛艙。艙門半開,操船的蒙麪人背對著他,正低頭調整符文鈕。許星一掌拍出,暗金色魂力從掌心竄出,貼著地麵遊去,撞在那人後腰。那人撲在操控台上,昏了過去。雲梭失去控製,向左傾斜。
“蘇禾!”許星抓住艙門。
蘇禾閃身而入,飛快掃視操控台,把一根撞歪的推杆複位,又拍亮三枚符文燈。船身穩住了。
灰衣老人與匪首的角力還在繼續。老人後退半步,短杖上的灰光已經暗了不少。那珠子卻越來越亮,紅光大盛。許星催動魂力,召喚出異魂繞身遊動。他抬起左手,感應體內的暗金色暖流。心念運轉,一根根銀色細線從掌心散開。
細線穿進空氣裡,貼著艙頂、地板、座椅蔓延。每個蒙麪人的魂力波動都在線網上現了形。許星閉了閉眼,看清了。船頂有兩個風係馭魂師,和匪首之間連著一條極細的暗紅色魂力線。那顆珠子在給他們供能。
“船頂兩個,和匪首有魂力線相連。”許星說。
蘇禾點頭,拉開艙門。青隼先出,他跟著翻上船頂。船頂風大。兩個蒙麪人並排站在船尾,左手各捏著風旋。青隼直撲左邊那人,蘇禾貼地滾到近前,刀背砸在那人踝骨上。風旋脫手,蘇禾肘擊對方後腦,那人撲倒。右邊那個要出手,青隼已繞到他麵前,雙翅一拍,風壓逼得他後退半步。蘇禾欺身而進,一刀柄敲在頸側,放倒。
船頂的風力斷了。雲梭開始減速。
匪首終於動了。他甩開灰衣老人,將暗紅色珠子舉過頭頂。珠子爆開一圈紅光,灰衣老人被震得連退三步,短杖裂開。許星搶上前,把一張從駕駛艙抓來的防護符拍在老人身上,拉著他退向後艙。
“珠子要爆。”老人喘著氣說。
“爆不了。”許星說。
他站在過道裡,抬起左手。鯉魚懸浮在身前,暗金色的光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緩緩流動。許星把感知全部壓向那顆珠子。銀色的細線一根根纏上去,像水滲進石縫,沿著珠子與頭子之間的魂力線一點點往裡鑽。
那顆珠子的紅光開始亂閃。匪首臉色變了,拚命回奪,紅光越來越暗。許星不與他硬碰,隻是用空間波紋一層層裹住珠子,把它和頭子之間的每一處連接都絞緊、截斷。
幾息之後,珠子“啪”地裂開一條細縫,滾落在地,紅光儘滅。
匪首像被抽空了力氣,單膝跪地。灰衣老人上前一腳踹翻他,從腰間扯下繩子,把他和幾個還能動的蒙麪人一起捆了。
雲梭懸在半空。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
“能調頭嗎?”老人問。
蘇禾從船頂翻回艙內:“能。”
他走進駕駛艙,把雲梭方向調回西北。許星靠在艙壁上,慢慢把魂力收進體內。金色暖流從掌心退迴心口,像一條魚沉入了深水。
老人走到他們麵前,看了看許星,又看了看蘇禾。
“好小子。”老人說,“你們叫什麼?”
“許星。他叫蘇禾。”許星說。
老人點點頭,冇再多問,轉身去安撫乘客。許星透過艙窗回望,那片劫匪被綁在過道裡,一個個低頭不語。他收回視線,看向前方漸漸亮起來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