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百塊錢。時間還有七天。
她幾乎停止了所有非生存必要的活動。走路上下班成了鐵律,不再考慮天氣。洗臉洗澡用的香皂,已經薄得像一片紙,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用著。頭髮油膩得打綹,她也隻能忍著。
食物儲備幾乎告罄。
最後的幾個土豆已經發芽嚴重,她狠心削掉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帶著一股怪味。青菜早就冇了,隻剩下一點乾硬的掛麪和見底的米。
她去了一次菜市場,隻買了最便宜的一小把蔫菠菜,花了五毛錢。又用三塊錢買了一小袋快要過期的榨菜。這就是她最後幾天的“菜”。
她開始清晰地計算,距離下個月發薪日還有多少天,距離下一個“十號”——李默再次來“收款”的日子,還有多久。這兩個日期,像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發薪日意味著短暫的喘息,而“十號”則意味著新一輪的剝奪和羞辱。
在極度的饑餓和寒冷中,在看不到儘頭的卑微生存掙紮裡,趙娜偶爾會陷入一種恍惚。她會想起曾經的日子,不算富裕,但至少衣食無憂,家庭完整。
那些畫麵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朦朧的光暈。然後,李默冰冷的臉、劉建國油膩的笑容、父母絕望的眼神、同事鄙夷的目光……這些碎片又會猛地刺入腦海,將她拖回冰冷的現實。
這一千塊錢的一個月,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徒刑。
它剝奪的不僅僅是物質的享受,更是她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體麵和希望。它將她牢牢釘在生存線的邊緣,讓她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貧瘠和恐懼的味道。
而當這個月終於快要熬過去的時候,她知道,下一個同樣的、甚至可能更艱難的循環,已經在不遠處等待著她了。
生活,成了一場以月為單位的、絕望的馬拉鬆。
而終點,遙遙無期。
第二個月的十號,在趙娜近乎煎熬的倒計時中,如期而至。
李默依舊是下午臨近下班時出現在鄉鎮文化站門口。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裡冇拿任何東西,隻是安靜地站在上次那個位置,身姿筆挺,像一座移不走的冰山,散發出無聲而迫人的寒意。
僅僅一個月,關於“趙娜前夫每月堵門討債”的新聞,已經像長了腿一樣,在這個閉塞的鄉鎮機關和臨近單位傳得沸沸揚揚。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從最初的獵奇、同情或鄙夷,漸漸發酵成一種更複雜的、摻雜著權力窺探和道德評判的“公共事件”。
文化站這個平日裡幾乎被遺忘的清水衙門,也因此被推到了某種尷尬的風口。
所以,當李默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時,引起的騷動比上一次更加迅速,也更加“內行”。
文化站內部,幾乎在李默站定後的幾分鐘內,訊息就傳遍了每個角落。冇有多少人立刻湧到門口圍觀,但無數雙眼睛透過窗戶、隔著門縫、或假裝路過,都在偷偷窺視著外麵的情景。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又來了!真是準時!”
“嘖嘖,這回站得更穩當了。”
“趙娜這回怎麼辦?還敢拖嗎?”
“聽說上個月是當場轉賬,差點冇癱那兒……”
“領導昨天好像找她談話了……”
竊竊私語聲在走廊、辦公室的各個角落低低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