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這個樣子。
傷痕累累,飽經風霜,卻依然會在你歸來的這一刻,用最樸素的方式,給你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李默閉上眼,將臉埋在母親花白的頭髮裡。
母親絕口不提這幾個月發生的事,隻是更加沉默地忙碌,變著法子做李默小時候愛吃的菜,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彷彿想用這種過分的“正常”來掩蓋和填補某些巨大的空洞。
李默也默契地不去觸碰。母子倆的對話小心翼翼地繞開所有敏感區域,停留在“菜鹹不鹹”、“天冷不冷”、“隔壁王嬸家孫子考上大學了”這類最安全的表層。
夜晚,兩人各自回到房間,隔著一堵牆,都能感受到對方極力壓抑的歎息和輾轉反側。
家裡的電話線被母親拔掉了,她的老人機也設置了靜音。但隔絕不了外界。李默回來的第二天,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紀委的人,是街道辦事處的兩個女乾部,提著慰問品(一桶油,一袋米),笑容親切而官方。
她們表達了“組織上的關心”,詢問了李默母親的身體和生活困難,旁敲側擊地打聽李默的“打算”,並委婉提醒“近期可能會有媒體或者一些不相乾的人來打擾,要注意安全,有情況隨時向街道反映”。
母親緊張得手足無措,李默則平靜地應對,感謝關心,表示會處理好個人事務,不會給組織添麻煩。送走街道乾部,母親立刻把門反鎖了好幾道。
但這隻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幾天,這個沉寂多年的老小區突然變得“熱鬨”起來。總有陌生的麵孔在樓下徘徊,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李默家的窗戶。
偶爾有自稱“記者”或“熱心網友”的人試圖敲門或搭話,都被李默冷著臉擋了回去。
小區裡的老鄰居們,看他的眼神也複雜難言,同情、好奇、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兼而有之。
李默成了他們平淡晚年生活中一個突兀的、帶著危險色彩的“傳奇”,一個需要保持距離觀察的“異類”。
李默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陪著母親,或者在自己的舊房間裡看書——大多是以前的專業書籍或曆史讀物,看得進去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隻是需要一些東西占據大腦,阻止那些不受控製的回憶和思緒反芻。
他也開始出門,但隻在清晨或傍晚,人最少的時候。去附近的菜市場,去街角的小公園。他走路很快,低著頭,不與人目光接觸。他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像細密的針。他強迫自己適應,像一匹受傷的孤狼,沉默地巡視著自己被侵擾的領地。
回來後的第五天,他不得不麵對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工作。
市規劃局辦公室打來了電話,是王科長親自打來的,語氣比以往客氣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李默啊,回來了?身體怎麼樣?家裡都安頓好了吧?”
“都好了,謝謝科長關心。”李默的聲音平淡無波。
“那就好,那就好。”王科長頓了頓,“局裡領導對你的情況很關心。你看……什麼時候方便回來上班?工作上的事,不急,你先處理好家裡的事。不過……最好還是回來露個麵,有些手續和安排,也需要當麵溝通一下。”
李默明白,這是催他回去“亮相”,給外界一個“風波已過,恢複正常”的信號,同時也將他重新納入單位的管控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