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人認出他,這個看似普通的中年旅客,剛剛從一場驚心動魄的舉報風暴中心撤離。
登上動車,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他將行李放好,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
鐵軌延伸,列車疾馳,將省城遠遠拋在身後。熟悉的北方冬日光景在窗外鋪展開來:裸露的田野,灰濛濛的村莊,遠處蜿蜒的河流覆蓋著薄冰,天空高遠而蒼白。
距離在拉近,時間在倒流。他正在返回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也是所有痛苦和恥辱的源頭。
他冇有感到近鄉情怯,也冇有複仇後的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如同車窗外凝固的河流。
三個多小時後,列車緩緩駛入老家市裡的火車站。站台上人群擁擠。李默隨著人流下車,走出出站口。
寒風立刻裹挾著熟悉的、略帶煤煙味的空氣撲麵而來。他眯了眯眼,在接站的人群中尋找。
很快,他看到了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神情嚴肅的男人舉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他的名字。是市紀委的人。
他走過去。其中一個年長些的上前一步,伸出手:“李默同誌,一路辛苦了。我們是市紀委的,奉命來接你。車在外麵。”
握手,簡短寒暄。李默跟著他們走出車站,上了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的黑色轎車。
車子冇有開往市區,而是直接駛上了通往他老家縣城方向的高速公路。
車廂裡很安靜,紀委的兩位同誌話不多,隻是簡單詢問了一下旅途是否順利。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下了高速,駛入縣城,又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他家所在的那個老舊小區門口。
“李默同誌,到家了。”開車的同誌說,“我們就送到這裡。回去之後,好好休息,有什麼困難,可以及時向單位或組織反映。”
“謝謝。”李默下車,從後備箱取出自己的行李。
黑色轎車冇有停留,調頭駛離。
李默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棟熟悉的、外牆有些剝落的六層居民樓。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母親獨自守候的“家”。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樓麵上,有些晃眼。院子裡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看到他,投來好奇的目光,隨即又移開,低聲交談起來。訊息顯然已經傳開了。
李默深吸一口氣,拎起行李,走進了單元門。
樓道裡陰暗,瀰漫著老舊樓房特有的氣味。他一步步走上三樓,在家門口停下。
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已經褪色。他拿出鑰匙——那把許久未用的、冰涼的家門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飯菜和老年人氣息的味道湧了出來。客廳裡,母親正從廚房端著一盤菜走出來,看到門口的他,手一抖,盤子差點脫手。
“小默……”母親的聲音顫抖著,眼圈瞬間紅了。
李默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明顯比上次見麵時更顯蒼老憔悴的麵容,看著她眼中積蓄的淚水,看著她強作鎮定卻止不住發抖的手。
胸腔裡那塊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湧出一股滾燙的、酸澀的東西,直衝眼眶。
他放下行李,往前走了兩步,張開嘴,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發不出聲音。
最終,他隻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了母親瘦削的、微微佝僂的肩膀。
母親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打濕了他的肩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母親喃喃著,用力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