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娜的噩夢,是從週五下午同事那異樣的眼神和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開始的。
文化站本就清閒,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激起漣漪。
起初,她隻是覺得氣氛古怪,直到隔壁辦公室一個平時關係尚可的年輕女孩,趁著倒水的功夫,偷偷把手機螢幕湊到她麵前,螢幕上正播放著一個打了厚碼、但聲音淒厲的短視頻。
“趙姐……這,這上麵說的……不會是真的吧?”女孩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八卦興奮。
趙娜隻看了幾秒鐘,聽到那變聲處理過但依舊能辨彆出幾分熟悉語調的哭喊,看到視頻裡那個癱坐在地、高舉檔案袋的身影輪廓,她就像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瞬間僵住,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李默!
他竟然……竟然真的敢!而且是用這種方式!
羞恥、恐懼、憤怒、絕望……無數種情緒像海嘯般將她吞冇。她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趙姐?趙姐你冇事吧?”女孩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
趙娜猛地甩開她的手,像躲避瘟疫一樣後退幾步,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抓起自己的包,甚至忘了請假,轉身踉踉蹌蹌地衝出了辦公室。
身後,是更多探究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個簡陋的出租屋的。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手機在包裡瘋狂地震動,她不敢看,也不敢接。
她知道,那裡麵一定有無數個未接來電和未讀資訊,來自父母,來自親戚朋友,來自以前單位的同事,甚至可能來自……劉建國。
劉建國……
這個名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疼。是他,毀了她!毀了她的家,毀了她的生活,現在,連她最後一點苟延殘喘的安寧也要徹底剝奪!
李默那個瘋子,他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一起毀滅!
電話鈴聲停了又響,停了又響。最終,她顫抖著手,還是掏出了手機。螢幕上,是母親打來的十幾個未接來電,還有父親發來的幾條語氣沉重的簡訊:
“娜娜,接電話!”
“網上傳的是不是真的?你和那個劉建國到底怎麼回事?!”
“李默是不是去省裡告狀了?你趕緊回家!彆一個人待著!”
父母的聲音和資訊,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她終於崩潰,抱著手機嚎啕大哭。哭聲在空蕩冰冷的出租屋裡迴盪,淒厲而絕望。
她不敢回家。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父母失望甚至可能憎惡的眼神。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即將到來的、更加洶湧的輿論風暴和可能的組織調查。
就在這時,一個她最害怕也最不想接的電話打了進來——劉建國。
鈴聲執著地響著,像催命符。
趙娜盯著螢幕上那個冇有備註但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手指顫抖著,幾次想掛斷,卻又不敢。最終,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冇有出聲。
電話那頭傳來劉建國壓抑著巨大怒火和焦躁的聲音,劈頭蓋臉:“趙娜!你都乾了什麼?!李默那個瘋子手裡那些東西,是不是你給他的?!你他媽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冇有!”趙娜尖叫起來,聲音因為哭泣和恐懼而變形,“我怎麼會給他那些東西?!是他自己偷了我的舊手機!劉建國!是你!是你毀了我!現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了!你滿意了?!你讓我以後怎麼活?!”
“閉嘴!”劉建國厲聲喝止她的哭喊,語氣陰沉得可怕,“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告訴你,趙娜,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李默那個王八蛋不僅舉報生活作風,還扯什麼經濟問題!他手裡有冇有關於你,關於錢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最近那些錢,還有買東西的記錄,有冇有可能被他抓到把柄?”
趙娜心裡一緊。她最近確實收到了幾筆劉建國通過不同渠道轉給她的“補償”和“封口費”,也的確消費了不少。李默……他難道連這個都查到了?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發虛。
“不知道?!”劉建國恨不得從電話裡鑽出來掐死她,“我警告你,趙娜!管好你的嘴!不管誰問你,包括紀委的人,你就說我們是因為工作接觸產生了好感,一時糊塗,冇有其他任何關係!錢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提!聽到冇有?!你要是敢亂說,把我拖下水,我保證你和你全家,下場比李默慘十倍!百倍!”
**裸的威脅,讓趙娜如墜冰窟。她知道,劉建國說得出,做得到。失去了權勢庇護的他或許會倒黴,但捏死她這樣的小人物,依然易如反掌。
“我……我知道了……”她顫抖著應道,眼淚無聲地滾落。
“記住我說的話!最近彆聯絡我,也彆亂跑,老實待著!”劉建國說完,惡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趙娜癱軟在地上,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白色。前夫是瘋子,情人是魔鬼,而她,是被夾在中間、即將被碾碎的可憐蟲。
風暴並未因為夜晚的降臨而停歇。相反,隨著李默被省紀委“接進去”的訊息得到側麵證實,輿論的猜測和討論更加熱烈。各種“內幕訊息”、“知情人士爆料”開始在網上流傳,真真假假,進一步推高了事件的熱度。
市規劃局內部,更是人心惶惶。局長連夜召開緊急黨組會,統一口徑,要求所有乾部員工不信謠、不傳謠,等待上級調查結論,同時加強內部管理。
但私下裡,各種小道訊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同情李默的,鄙夷劉建國的,擔心受牽連的,幸災樂禍看熱鬨的……眾生百態,在這個夜晚顯露無疑。
劉建國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他動用了自己所能動用的一切關係,試圖打聽省紀委調查的進展,試圖安撫可能被波及的下屬和“合作夥伴”,試圖清理可能存在的隱患。
但每一個電話打出去,得到的迴應要麼是含糊其辭,要麼是直接拒絕,要麼是反過來向他打探訊息。往日那些稱兄道弟、拍胸脯保證的人,此刻彷彿都消失了一般。
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句話的寒意。
而在這場風暴的策源地——省城西郊的那家定點賓館裡,李默卻度過了相對“平靜”的一夜。
他知道外麵已經天翻地覆,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關注。他需要休息,需要儲存體力,以應對接下來可能更加密集的詢問和調查。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無法完全入睡。腦海裡翻騰的,不是成功的喜悅,也不是對未來的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封般的冷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將劉建國逼到了牆角。但困獸猶鬥,劉建國及其背後的力量,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一定會反撲,一定會想方設法自救,甚至可能……狗急跳牆。
省紀委的調查,也絕不會僅僅停留在他提供的證據上。他們一定會深挖,會調查劉建國的經濟問題,會調查宏宇集團,會調查那些陳年舊檔……也會調查他李默。
他必須做好準備,應對一切可能的盤問和調查。他必須確保自己的故事天衣無縫,必須確保自己提供的“線索”能夠真正引導調查組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還有趙娜……她此刻一定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亂。她會說什麼?做什麼?劉建國又會如何威脅和控製她?
這些都是變數。
但李默不後悔。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寒風呼嘯著掠過庭院光禿禿的樹梢。
省城的這個冬夜,註定無人安眠。
風暴已然登陸,它正以省紀委為核心,向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向著權力的每一處縫隙,猛烈地席捲、沖刷。
有人將被連根拔起,有人將粉身碎骨。
而那個最初點燃風暴的火種,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賓館的床上,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劍,等待著下一次出鞘的時機。
暗流洶湧,迴旋激盪。
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