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省紀委的安排下,住進了位於省城西郊的一家定點賓館。說是賓館,更像是內部招待所,不對外營業,環境清靜,管理嚴格。
他的房間在三樓,一個標準的單人間,乾淨整潔,但缺少生活氣息。窗戶對著內部庭院,能看到光禿禿的樹枝和一片枯黃的草坪。
他的手機冇有被收走,但林乾部“建議”他近期不要主動聯絡外界,尤其是不要聯絡劉建國、趙娜及相關人員,以免“乾擾調查”或“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他那個不常用的備用號碼被記錄在案,作為緊急聯絡渠道。他常用的手機卡被暫時“保管”,換上了一張省紀委提供的內部臨時卡,隻能接打有限的幾個號碼。
他明白,這是一種變相的“保護性隔離”。既是保護他這個舉報人,也是防止訊息進一步泄露,更是為了方便隨時詢問。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賓館略顯僵硬的床上,睜眼到淩晨。大腦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白天在省紀委門口的一幕幕,以及談話室裡的每一個細節。嚴副書記那鷹隼般的目光,林乾部滴水不漏的問詢,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知道,自己那番“表演”雖然暫時過關,但真正的考驗在於後續的調查。省紀委的人不是傻子,他們會動用一切手段去覈實他提供的每一條線索,去挖掘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故事。他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與此同時,他點燃的那場風暴,正以驚人的速度,從省紀委門口那個小小的爆點,向著四麵八方擴散、回湧。
第一波回湧:輿論風暴。
儘管嚴副書記嚴令李默不得對外發聲,但當時現場圍觀的群眾、尤其是那家電視台的記者,已經將足夠多的“素材”傳播了出去。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省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欄目,以一條簡訊的形式,報道了“省紀委門口發生一起群眾反映問題事件,省紀委領導高度重視,已介入處理”的訊息。
畫麵經過了謹慎處理,李默的臉部打了馬賽克,聲音也做了變聲處理,但“某市規劃局領導”、“霸占人妻”、“威脅迫害”等核心關鍵詞,依然透過官方媒體的剋製報道,隱隱傳遞出來。
而在網絡世界,風暴更加猛烈。
各種角度拍攝的現場短視頻早已在各大社交平台、短視頻APP和本地論壇瘋傳。雖然平台在接到相關指令後開始陸續刪除或遮蔽明顯關鍵詞,但傳播速度遠遠快於清理速度。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現場直擊!綠帽丈夫血淚控訴局長奪妻,省紀委門口驚天一跪!”
“權色交易黑幕?某市規劃局副局長被下屬實名舉報,細節不堪入目!”
“被領導逼到絕路!看看這位公務員的淒慘下場!”
“視頻為證!聽聽這位領導是如何威脅下屬的!(音頻已處理)”
音頻片段(經過變聲)和打了碼的視頻截圖被反覆傳播、解讀。網友的評論更是洶湧澎湃,憤怒、同情、獵奇、對官場生態的抨擊、對涉事領導的咒罵……各種情緒交織碰撞,瞬間將“劉建國”這個名字推上了本地乃至周邊區域網絡輿論的風口浪尖。
儘管官方尚未正式確認當事人身份,但“某市規劃局”、“劉姓副局長”、“背景深厚”這些標簽,足以讓熟悉當地官場的人對號入座。
輿論的怒火,首先燒向了劉建國所在的市規劃局,以及其上級主管單位。
週五下午,當李默在省紀委談話室接受詢問時,劉建國正坐在市規劃局的小會議室裡,參加一個關於年底工作部署的局務會。
會議進行到一半,他的秘書小吳臉色蒼白、腳步慌亂地推門進來,俯身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劉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先是驚愕,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鐵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打斷了正在發言的另一位副局長。
“劉局?”主持會議的局長疑惑地看向他。
“有點急事,我先處理一下。”劉建國勉強維持著鎮定,但聲音裡的僵硬誰都聽得出來。他冇等局長迴應,便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裡,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問小吳:“訊息確實?在哪裡看到的?”
“網上……到處都是短視頻和帖子,雖然打了碼,但……但聲音有點像您,說的內容……”小吳額頭冒汗,不敢再說下去。
劉建國掏出手機,手指有些發抖地點開一個常看的本地資訊APP。不需要搜尋,推送的頭幾條,標題就讓他眼前一黑。
他點開一個視頻,雖然臉部模糊,聲音處理過,但那癱坐哭喊的身影,那高舉的檔案袋,還有隱約傳來的“劉建國”、“霸占老婆”等字眼,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李默!
這個被他視為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這個他以為已經徹底馴服的懦夫,竟然用這種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給了他一記致命的反擊!
而且,選在了省紀委門口!在今天這個全省廉政大會的日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劉建國。他感到一陣眩暈,扶住了牆壁。
“劉局!”小吳趕緊扶住他。
“回辦公室!”劉建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回到辦公室,反鎖上門,劉建國像一頭困獸般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局勢。
李默手裡有聊天記錄,有錄音……這些是實打實的證據,抵賴不了。但他舉報的經濟問題呢?那些隻是猜測和線索,冇有鐵證。
隻要咬死生活作風是“兩情相悅”、“一時糊塗”,最多是紀律處分,傷筋動骨,但不至於致命。關鍵是……省紀委的態度!還有這該死的輿論!
他立刻撥通了一個省裡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謹慎:“建國?怎麼回事?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是怎麼回事?”
“叔,我被人陰了!”劉建國急聲道,“是我單位一個下屬,因為家裡矛盾,懷恨在心,跑到省紀委門口去誣告我!那些聊天記錄和錄音,都是他斷章取義,惡意剪輯的!”
“省紀委那邊什麼態度?”對方直接問到了要害。
“我剛知道訊息,還不清楚。但那個李默現在肯定被省紀委控製著。叔,您能不能……幫忙問問情況?打個招呼?這事鬨得太大,影響太壞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語氣更加嚴肅:“建國,我提醒你,現在是非常時期!省裡剛開完廉政大會,強調的就是紀律和規矩!你這個事,偏偏在這個時候爆出來,還鬨得滿城風雨!省紀委不可能不重視!打招呼?現在誰還敢替你打這個招呼?你馬上做幾件事:第一,立刻向市紀委、市委主動說明情況,姿態要低,承認錯誤,但要把性質往‘生活作風’、‘個人恩怨’上引,經濟問題堅決不認!第二,管好你手下的人,還有那個女人的嘴!第三,自己屁股擦乾淨,該處理的趕緊處理!彆留任何尾巴!聽明白冇有?!”
“明白,明白!”劉建國連連應道,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對方的態度,讓他心裡更加冇底。
掛斷電話,他癱坐在椅子上,心臟狂跳。省裡的“叔叔”顯然不想,也可能不敢在這個時候直接插手了。這意味著,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道保護傘。
他不敢耽擱,立刻又撥通了市紀委書記的電話。這一次,他的語氣充滿了“悔恨”和“惶恐”:
“王書記,我是建國。我……我向您檢討,我犯了嚴重的錯誤,在個人生活作風上冇有嚴格要求自己,給組織抹黑了……現在網上傳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屬實的,我跟單位一位女同事,確實……確實有過一段不正當關係,我深刻認識到錯誤,願意接受組織任何處理……但是,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舉報,什麼威脅下屬、經濟問題,純屬子虛烏有,是那個李默因為家庭矛盾,對我打擊報複,惡意誣陷!請組織明察!”
電話那頭的王書記語氣冷淡:“建國同誌,你的問題,現在省紀委已經直接介入了。市紀委會全力配合省紀委的調查。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希望你端正態度,積極配合,不要有其他想法和行動。另外,市委主要領導也已經知道了,非常重視。”
劉建國的心沉到了穀底。市紀委的態度,分明是公事公辦,甚至可能因為省紀委的介入而更加嚴厲。
他知道,真正的暴風雨,纔剛剛開始。
而此刻,在文化站的趙娜,也正被這場風暴的邊緣掃中,陷入另一場噩夢。